侍郎离去后,暗卫入内禀报:
“大人,鄂党一众官员全程安分,无私下聚会、无奔走请托,各部眼线未查到异常举动。”
“只是鄂尔泰府中近日访客虽少,却常有心腹深夜出入,多是传递各地近况,并未涉及考评舞弊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
傅恒淡淡开口,“鄂尔泰已是惊弓之鸟,不敢在京察这种明面上动手。他如今守的不是权位,是残存人脉。”
“那我们是否要进一步收紧监视?”
“不必。”
傅恒摇头,“皇上意在制衡,并非赶尽杀绝。只要他们安分守己、不扰朝政,便任由其蛰伏。盯紧底线即可,不必过度逼迫,以免逼得对方铤而走险。”
暗卫领命退下。
傅恒拿起冀晋递来的民情文书,字里行间皆是地方安定、农事顺遂的景象。
匪患根除,吏治清明,百姓安居乐业,这才是朝堂纷争之外,最根本的安稳。
他心中了然,朝堂博弈无休止,但所有权谋算计,终究要落在民生实事上。
三日后,早朝。
京察初评结果当庭公示,六部、地方、言官逐一唱名。
殿内鸦雀无声,文武百官凝神静听,有人忐忑,有人坦然。
当念到直隶邯郸、山西长治一众官员时,传旨太监高声诵道:
“邯郸知府纪国祥、武安县令、长治县令等,守土尽责,剿匪安民,吏治清明,政绩卓着,京察优等,加俸一级,通令嘉奖。”
话音落下,孙嘉淦当即出列,朗声道:
“皇上圣明!赏勤罚懒,激浊扬清,天下官吏必争相效仿,恪尽职守!”
满堂大半官员纷纷附和称颂。
纪国祥四人远在地方,听闻朝中公奖,感念圣恩,愈发尽心治理州县。
队列之中,鄂尔泰面无表情,垂首而立。
门下数名依附多年、政绩平平的官员,接连被评为“中等”,还有两人因多年碌碌无为,被划为“下等”,按例降职外调。
一波人事调整,无声落地。
唱名完毕,乾隆端坐龙椅,目光扫过满朝文武,缓缓开口:
“朕设京察,为的是甄别贤愚、整饬吏治。为官者,当以民生为本,以实干为荣。”
“往日朝堂之上,有人不思履职,一心钻营派系、党同伐异,借公器泄私愤,视国法如无物。前车之鉴历历在目,张斯年身陷囹圄,便是警示。”
他语气陡然加重,敲打之意不言而喻:
“朕再言明,往后官吏升迁贬黜,唯实绩是论,唯民心是凭。谁若再敢拉帮结派、搅乱朝纲,休怪朕法不容情。”
“臣等谨记圣训!”百官齐齐躬身应答。
朝会散去,宫道之上人流涌动。
鄂尔泰走在人群末尾,看着身旁两名即将被降职外调的旧部,二人面色灰败,欲言又止。
他微微摇头,示意对方不必多言,低声嘱咐:
“外调亦是差事,到任之后安分履职,静待时机即可。”
二人含泪拱手,黯然离去。
数十年经营的派系,经此番京察洗牌,又折损几分元气。
张廷玉缓步走来,与鄂尔泰擦肩而过,二人目光短暂相接,皆未言语,各自迈步离去。
两大派系,一损一稳,朝堂格局已然悄然偏移。
转眼步入隆冬。
北风卷着碎雪,覆满紫禁城琉璃,天地尽是苍茫素白。
刑部大牢深处,死囚牢阴寒刺骨。
张斯年身着单薄囚衣,蜷缩在发霉的草堆上。
数月牢狱磋磨,尽数褪去他昔日朝堂傲气与缜密心机,他面色枯槁,双目浑浊死寂,再无半分神采。
霜降已过,秋后处决的时限日益临近,再无转圜。
牢门“吱呀”推开,寒风裹雪灌入。
狱卒将一件粗布棉衣丢在草堆上,语气漠然:
“再过几日便是行刑之日,好生上路吧。”
张斯年浑身猛地一颤,僵硬的脖颈缓缓抬起,透过牢门望向漫天落雪,嘴角扯出一抹惨淡苦笑。
自都察院高位,到跨省构陷清官、当庭翻供反噬,他步步算计,步步落空。
本欲借匪案搅动朝局、为派系牟利,终究只是一枚弃子。
他曾苦苦期盼鄂尔泰出手相救,可高墙阻隔数月,杳无音讯。
他早已通透明白,派系为求自保,早已将他彻底舍弃。
半生权欲缠身、汲汲钻营,终落得身首异处。
纵有万般悔恨,于事无补。
数日转瞬即逝,刑部依律行刑。
菜市口刑场重兵环立,刀戈森森,凛冽寒风卷着残雪扫过刑台,肃杀之气铺天盖地。
监斩官端坐高台,持旨待命,神色冷峻无波。
狱卒押着戴枷的张斯年大步踏上刑台,狠狠一脚踹在他膝弯。
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张斯年被迫重重跪伏于冰冷冻土,身形佝偻,再无一丝挣扎之力。
时辰渐进,全场鸦雀无声,唯有风声呼啸。
监斩官抬眼校准日影,厉声高喝:
“午时三刻!行刑!”
三声号炮轰然炸响,震彻街巷。
身侧红衣刽子手身形骤然一动,脚步沉稳上前,五指扣住刀柄,臂膀骤然发力绷紧。
他单手猛地揪住张斯年脑后乱发狠狠提起,令其脖颈彻底挺直、毫无遮挡,雪亮刀身映着漫天白雪,寒芒刺目凛冽。
寒光骤闪,刀势破空而下,凌厉决绝,不带分毫迟疑。
风声戛止,天地寂然。
一朝沉浮,半生钻营。
曾搅动朝堂纷争、构陷无数忠良的罪臣张斯年,瞬时身首落地,鲜血溅落皑皑白雪,红白刺目,触目惊心。
尘埃落定,余罪终刑。
消息传回宫中,乾隆听闻,只是淡淡吩咐一句:
“按例收殓,不必多言。”
一条人命落幕,一桩旧案彻底画上句点。
冬日昼短夜长,紫禁城内政务依旧繁忙。
乾隆时常召傅恒、张廷玉入宫议事,梳理全国吏治、军务、民生。
对于鄂尔泰,依旧让其留任军机,执掌原有差事,待遇未减,却再未让其参与核心机要谋划。
明着是留用老臣,暗里是逐步分权、削其实权。
鄂尔泰心如明镜,却始终安分守拙,每日处理分内公务,不邀功、不建言、不私下联络旧部,活成了朝堂上一个“安稳的符号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