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再者,经此数番较量,言官群体也有了分化。不少人看清党争害人,不愿再沦为旁人爪牙,都察院如今风气已然扭转。只要朝堂正气长存,宵小之辈便掀不起大浪。”
孙嘉淦缓缓点头,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:
“傅大人所言有理。身为人臣,不求权位显赫,只求为国为民,无愧本心。往后我依旧会据实进言,匡扶朝纲。”
二人相视一笑,抛开朝堂争斗的沉重,转而谈论各地民情、吏治得失,言谈之间,皆是为国谋划的赤诚。
转眼进入深秋。
紫禁城御花园内,枫叶红透,层林尽染。
乾隆漫步在青石甬道上,身旁仅随两名内侍。
连日处理政务,难得片刻清闲。
行至湖畔亭中,他凭栏而立,望着湖面微波,开口问道:
“鄂尔泰近日行事如何?”
贴身内侍躬身回话:
“回皇上,鄂中堂每日入值勤勉,处理公务井井有条,私下闭门谢客,极少与人往来,府中也再无过往宾客盈门的景象。各部暗中核查,也未查到他串联旧部的实据。”
“嗯。”乾隆淡淡应声,神色平淡,“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“还有,”内侍继续禀报,“张斯年在狱中安分守己,不再喊冤翻供,每日只是静坐待死。冀晋、山东等地匪患彻底肃清,秋收丰稔,地方奏报连连,百姓安居乐业。”
乾隆望着漫天飞舞的落叶,沉默良久。
张斯年困死狱中,鄂尔泰敛锋蛰伏,党争气焰大衰,地方安稳无事,朝堂步入正轨。
这一路步步为营,敲山震虎、分化瓦解、保全清臣、整肃风气,每一步都算得精准。
可他心里清楚,这只是阶段性的平静。
朝堂积弊,如同地上的落叶,扫去一批,秋风一吹,还会再有。
派系势力扎根数十年,人脉、利益盘根错节,不可能一蹴而就彻底清除。
他要做的,不是赶尽杀绝,而是制衡与引导。
削弱派系独大的隐患,让所有臣子都明白,权柄出自君上,私利难敌国法。
让清官能安心做事,让佞臣不敢肆意妄为,让朝堂始终围绕国事运转。
“传旨。”
乾隆缓缓开口,“秋日考核已近,吏部按定例秉公考评官吏,重实绩、重官声,不论出身派系。对于冀晋四地履职勤勉的官员,酌情嘉奖,以示激励。”
“嗻。”
“另外,”乾隆补充道,“告知刑部,张斯年既已认罪伏法,狱中不必刻意苛待,按常规囚犯处置即可。待到秋后,依律行刑。”
内侍一一记下。
乾隆抬眼望向巍峨的殿宇群,目光深邃悠远。
秋风穿过亭廊,卷起片片红叶。
深秋朔风渐紧,京城褪去秋阳的温煦,寒意悄然而至。
一年一度的京察大计如期启幕,这是朝中考核文武百官、定黜陟、论赏罚的重中之重,举国官吏的心弦,再度紧绷。
吏部衙署连日灯火长明,各司官员昼夜梳理卷宗、核对政绩、走访舆情。
消息传开,京中大小官员纷纷收敛心神,谨守本分。
经历前番冀晋匪案、党争反噬两场大乱,无人敢在考核关头行差踏错。
军机值房内,鄂尔泰捧着吏部递来的考核章程,指尖在纸面缓缓划过,神色看不出波澜。
身旁几名昔日心腹借议事之名围拢过来,压低声音,满是焦灼:
“中堂,今年京察不比往年。皇上先前借案整肃风气,如今又以实绩论高下,咱们门下不少人往年靠着人脉周旋,论政绩本就平平,此番怕是要吃亏。”
另一人跟着附和:“直隶、山西几处旧部,先前已被陆续调任,如今地方空缺全被中立官员填补。若京察再遭贬谪、降职,咱们苦心经营的人脉网,便真要七零八落了。”
鄂尔泰抬眼扫过众人,眸色沉静:“慌什么。”
他放下卷宗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沉稳:
“皇上要的是‘秉公考评、唯才是举’,我们偏不能授人以柄。此番京察,不许走动、不许请托、不许暗中串联说情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鄂尔泰打断对方,“如今皇上目光如炬,傅恒、孙嘉淦等人盯得极紧,但凡有半分钻营举动,便是自投罗网。政绩不足者,坦然受评,降职调任亦不可抗拒;确有实干、官声尚可的,也不必刻意钻营,自有公论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添了几分沉郁:
“经前番重创,我们党派早已失了往日声势。当下之计,不求升迁,只求稳住阵脚、保全人手。只要人还在官位上,脉络便不会断。蛰伏日久,终有再起之时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终究明白眼下处境艰难,再无异议,躬身领命散去。
待人走空,鄂尔泰独自立于窗前,望着院中风卷落叶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他心里比谁都清楚,这一场京察,是帝王又一次不动声色的洗牌。
借考核之手,奖掖清官能臣,淘汰庸碌附势之徒,一步步稀释派系力量。他纵有万般不甘,也只能隐忍退让。
同日,傅恒府邸。
吏部侍郎亲自登门,送来京察细则与各地官员初评名录。
“傅大人,”侍郎拱手道,“此番京察,皇上特意下旨,要求严查‘凭派系攀附、无功绩尸位’之辈,冀晋两地官员的考评,更是列为重点。纪国祥、武安县令四人经匪案一事,履职勤勉、安抚地方,初评皆列优等,只待最终核定。”
傅恒接过名录翻阅,目光在冀晋一栏稍作停留,微微颔首:
“四人本就考评卓异,遭构陷后依旧恪尽职守,优等当之无愧。吏部秉公行事,便是守住了朝廷选官的根本。”
“大人所言极是。”
侍郎笑道,“如今朝堂风气一新,再无人敢明目张胆结党请托。只是还有一桩难处,都察院经整顿后,部分老御史心存观望,评断言辞依旧偏向旧派系,恐有失公允。”
傅恒指尖轻点案面,思索片刻,沉声说道:
“无妨。考评以实绩、卷宗、百姓舆情为铁证,言辞偏向无碍大局。你只需严守章程,一切以事实为准。若有言官刻意歪曲、挟私评议,如实记录,一并上报御前。”
“下官明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