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序入秋,金风扫过京城街巷,宫墙内的暑气彻底消散。
接连几场风波过后,朝堂表面一派规整肃穆,六部衙署各司其职,早朝之上再无激烈辩驳,连都察院的言官们也谨言慎行,落笔弹劾时再三斟酌,不复往日动辄攻讦的张狂。
军机值房里,鄂尔泰端坐案前,指尖划过摊开的军政文书,神色沉静无波。
距张斯年被判斩监候、御前受斥已过半月,他行事愈发低调,每日准时入值,处理公务一丝不苟,与人交谈也只论国事,半句不涉党朋旧案。
可唯有他自己清楚,心底的郁结与不甘从未散去。
当日御前对质,全盘谋划付诸东流,不仅没能翻案,反倒让皇上彻底盯上鄂党,如今各部暗中核查不断,昔日依附门下的官员人人自危,行事缩手缩脚,偌大派系,已然从台前退入暗处。
“中堂。”
一名心腹官吏放轻脚步走入屋内,见左右无人,才躬身低声回话,“牢里递不出只言片语,禁军层层把守,连送饭杂役都轮番调换,张大人那边,彻底断了音讯。”
鄂尔泰头也未抬,淡淡应道:
“知晓了。”
“还有一事,”心腹面露忧色,“近日吏部借着考核地方官吏的由头,接连调任数名咱们安插在直隶、山西的人手,明着是轮岗,实则是拔除根基。照这样下去,地方上的布局,怕是要尽数瓦解。”
鄂尔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,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迹。
他放下狼毫,抬眼望向窗外飘落的黄叶,眸底掠过一丝阴翳,随即又化作漠然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
他缓缓开口,声音压得极低,“皇上借匪案整肃朝纲,本就意在逐步拆解各方势力。如今锋芒正盛,硬碰硬便是自寻死路。”
“那我们就坐视不管?”心腹急道。
“不然呢?”鄂尔泰反问一声,语气带着几分疲惫,“张斯年已是死棋,狱中翻供失败,再强行运作,只会引火烧身。眼下唯有一个‘忍’字。”
他顿了顿,定下对策:
“地方人手不必再设法挽留,调任便调任,切勿出面阻拦,免得落个抗旨结党的口实。转告底下所有人,收起心思,安心当差,过往恩怨一律搁置,不可再有私下串联、互通消息之举。”
心腹迟疑:“就此蛰伏?那数年经营……”
“经营尚在,只是换了活法。”
鄂尔泰打断他,“明面上循规蹈矩,暗地里守住联络脉络。朝堂博弈,输赢从不在一朝一夕。皇上要整肃风气,便顺着他的心意来,待到风头过去,时局松动,自有再起之时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心腹躬身领命,不敢再多言,悄声退了出去。
值房重归安静。
鄂尔泰重新拿起笔,可心绪纷乱,文书上的字迹也失了往日的力道。
他半生宦海浮沉,从封疆大吏到军机重臣,一路步步为营,手握权柄数十年,何曾如此被动过?
可帝王态度鲜明,铁腕不断,如今的局面,确实容不得半分妄动。
蛰伏,是眼下唯一的生路。
同一时辰,傅恒府邸。
庭院开阔,秋阳洒落,院中几株古木枝叶舒展。
傅恒换下官袍,身着常服,正翻看冀晋两地递来的善后文书。
一枝花余匪尽数剿灭,匪首按律处决,余犯或流放或充役,地方匪患彻底肃清。
纪国祥、武安县令等人官复原职后,励精图治,境内治安、吏治焕然一新,各地乡绅百姓纷纷上书称颂。
“大人,京中各处动静,都已打探清楚。”
一名暗卫入内复命,“鄂党众人尽数收敛行迹,私下往来锐减,往日频繁聚首的府邸、酒楼,如今再不见他们身影。刑部大牢依旧严防死守,无人再敢试图接近张斯年。”
傅恒合上卷宗,指尖轻轻敲击案几:
“鄂尔泰是聪明人,吃了两次大亏,自然懂得暂避锋芒。”
“只是这般蛰伏,恐非真心悔改。”暗卫皱眉,“只怕他们暗中仍在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”
“这是必然。”
傅恒神色从容,“数十年盘根错节,岂是一两桩案子便能彻底根除?皇上也从未指望一战定乾坤。明面上风气整肃即可,暗中脉络,慢慢梳理便是。”
他话锋一转,吩咐道:
“眼线不必撤去,依旧分驻各部、京郊要道,不必刻意打探,只需常态监视。但凡再有结党串联、私传密信、暗动手脚之举,即刻记录上报。若无异动,便按兵不动。”
“嗻!”
暗卫领命退下。
傅恒走到廊下,望着澄澈的天际。
一场由流匪引发的风波,牵出朝堂深层的党争积弊,几番较量下来,虽未能一举根除顽疾,却也狠狠挫了歪风邪气,护住了一众清臣,更让朝野上下看清了帝王整肃吏治的决心。
如今地方安定,朝堂暂宁,也算得一段安稳时日。
正思忖间,府中管家前来通传:
“大人,孙嘉淦大人登门拜访,已在前厅等候。”
“快请。”
不多时,孙嘉淦大步走入庭院。
他一身布面官袍,身姿挺拔,脸上不见往日奔波劳碌之色,反倒多了几分舒展。
经此一难,他虽未升官加爵,可朝野上下无人再敢轻易诋毁这位直臣,声望愈发稳固。
“傅大人。”孙嘉淦拱手行礼。
“孙大人客气,请坐。”傅恒抬手相让,命人奉上清茶。
二人落座,孙嘉淦端起茶盏浅抿一口,直言道:
“今日前来,一是感念傅大人当日秉公查案,还我与冀晋诸位同僚清白;二来也是想和大人闲谈几句朝堂近况。如今风波平息,可我心中依旧不安。”
傅恒挑眉: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鄂党虽暂时蛰伏,可根基未断。”
孙嘉淦眉头微蹙,语气恳切,“他们如今收敛起爪牙,看似安分,可一旦日后再有变故,难保不会旧事重提,再起风浪。我素来直言敢谏,本就是他们眼中钉,往后怕是依旧不得安宁。”
傅恒闻言,微微颔首:
“大人心思缜密。树欲静而风不止,朝堂派系纠葛,本就是常态。不过如今局势不同往日,皇上心中明断是非,且早有规制。只要你我坚守本心,一心为公,行得正坐得端,旁人便无从下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