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。”
乾隆面无表情，继续发问，“你说孙嘉淦授意纪国祥等人串供，他何时传信？何人传递？书信如今在何处？你又是如何得知此事？一一细说分明。”
这一问，直击要害。
张斯年顿时语塞。
鄂尔泰只教他罗织罪名，却并未编造具体的时间、人证、物证。
他慌乱之下，只能含糊其辞：
“这……书信早已被销毁，传信之人也是地方无名小吏，事后便不知所踪。臣是查访之时，从府衙差役口中听闻端倪。”
“听闻端倪？”
乾隆冷笑一声，语气骤然转厉，“空口无凭，无书信、无人证、无实据，仅凭道听途说，便敢构陷当朝二品大员，推翻三司定案？”
他目光扫向张斯年，字字如刀：
“你私离京城，潜入邯郸城西破庙，与书吏周秉密谈，重金收买对方篡改卷宗，此事有多名暗卫亲眼目睹，铁证摆在眼前，你还要狡辩？”
张斯年浑身一震，额头冷汗直流，嘴唇翕动，一时无法应答。
“朕再问你。”
乾隆步步紧逼，“你身陷大牢，内外隔绝，是谁教你翻供？是谁告诉你，可借污蔑孙嘉淦来翻盘？从实招来，尚可留你一线生机。”
最后一句，带着最后的劝诫，也带着最后的警告。
廊下的张斯年脸色惨白如纸，目光下意识地往殿内瞟去，视线堪堪掠过鄂尔泰的身影，又迅速低下头。
他心中清楚，一旦供出幕后之人，整个鄂党都会崩塌，自己家人也难逃牵连。
事已至此，唯有硬扛到底。
“回皇上，无人教臣。皆是臣心中不甘，自行思忖，据实陈情。”
他咬着牙，死死守住防线。
殿内的鄂尔泰见此情形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，随即出列拱手：
“皇上，张斯年执意喊冤，却拿不出实证，可见其言辞虚妄。但此人毕竟久居言路，贸然定罪恐难服众。依臣之见，不如将此案延后再审，多方寻访证据，慢慢核查，以免铸成错案。”
他想借拖延之计，继续暗中运作，寻找转机。
“延后再审？”
乾隆看向鄂尔泰，眼神深邃，“鄂尔泰，你倒是处处为他着想。”
一句话，让鄂尔泰心头一紧，连忙躬身：
“臣只是为了国法公允，并无他意。”
“公允？”
乾隆缓步走回龙椅落座，周身龙威尽数释放，“国法的公允，靠的是证据，不是死囚的一面之词，也不是旁人的曲意回护。”
他朗声道，声音传遍整座大殿与廊下：
“第一，傅恒所查卷宗、供词、人证、物证完整齐备，流程合法，不存在诱供、逼供之事，冀晋四官清白无疑，官复原职的定论，永不更改。”
“第二，张斯年翻供无凭无据，刻意颠倒黑白，污蔑重臣，罪加一等。原判罪名悉数成立，再加‘欺君罔上、构陷大臣’两罪，即刻判斩监候，秋后处决。”
“第三，”乾隆目光牢牢锁定鄂尔泰，语气沉肃，“张斯年身陷囹圄，却能精准谋划翻供之策，显然狱中仍有内外勾连。即日起，刑部大牢加派禁军把守，彻查所有值守狱卒，但凡私传消息、暗中往来者，一律处死。”
鄂尔泰身躯一僵，知道帝王已然洞悉一切，却依旧强作镇定：
“臣遵旨。”
“朕知道你心中不服。”
乾隆看着他，语气带着敲打，“朝堂之上，党同伐异之风，由来已久。朕一再容忍，一再警示，可总有人心存侥幸，妄图借公权行私斗。今日此案，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“朕再重申一次，往后各部院官员，当以国事民生为重。谁再敢拉帮结派、罗织罪名、搅乱朝纲，休怪朕不念旧情，严惩不贷！”
字字警告，响彻养心殿。
鄂尔泰垂首在地，心底一片冰凉。
这一次反扑，彻底失败。
不仅没能翻盘，反倒让皇上对鄂党的戒备与忌惮更深一层。
张斯年被判斩监候，虽暂留性命，却也成了一枚弃子。
整个派系，经此一役，锐气大挫，再难掀起大的风浪。
孙嘉淦躬身行礼，高声道：
“皇上圣明！臣定当恪尽职守，不负圣恩！”
傅恒与张廷玉也齐齐领旨：
“臣等谨记圣训。”
“都退下吧。”
乾隆挥了挥手，面露倦色，“傅恒，剿匪之事继续推进，务必早日肃清余孽。其余人各司其职，安分当差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
四人依次告退，走出养心殿。
殿外阳光刺眼，宫道之上，四人分成两路。
张廷玉步履从容，径直离去，不愿再掺和派系纷争。
孙嘉淦对着傅恒微微颔首，二人相视一眼，皆是庆幸这场风波尘埃落定。
鄂尔泰独自一人走在后方，背影显得孤寂又沉重。
一路走来，沿途官员纷纷避让，目光复杂。
人人都清楚，鄂党经此两次重创，已然大势渐去。
三日后。
刑部完成大牢整肃，十余名私下为张斯年传递消息的狱卒、杂役尽数被查办，大牢防卫固若金汤，再无内外串通的可能。
囚室之中的张斯年得知终审结果，面如死灰，彻底断绝了所有念想，终日蜷缩在角落，再无半分往日的气焰。
与此同时，冀晋交界的深山之中，剿匪战事迎来终局。
傅恒统筹各地官兵、乡勇，层层合围，步步紧逼。
残存的几名一枝花余匪走投无路，负隅顽抗之下，尽数被擒。
经审讯核对，确认匪首骨干无一漏网，流窜数省的匪患，彻底根除。
捷报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。
养心殿内，乾隆看着捷报，脸上终于露出几分笑意。
地方匪乱平息，朝堂反扑被压，党争气焰受挫，清吏得以保全。
一桩由匪患而起，牵扯两省、搅动朝堂的连环风波，终于彻底落幕。
他放下奏折，望向窗外万里晴空。
风波虽平，可他心中明白，朝堂积弊非一日可除。
鄂尔泰根基深厚，残余党羽依旧盘踞各部，往后的路，依旧步步谨慎。
但他手握权柄，心有定计。
循序渐进，徐徐图之。
先安地方，再肃朝堂，一点点剥离盘根错节的派系势力，一点点打磨吏治风气。
龙椅之上，帝王目光悠远。
这座庞大的王朝，仍在他的掌控之下，缓缓前行。
而紫禁城内的明争暗斗、权力博弈，如同潜藏的暗流，蛰伏静待，不知何时，又会掀起新的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