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机值房,傍晚时分。
属下官吏趁着交接文书的空档,低声向鄂尔泰回禀:
“中堂,漕运一案尘埃落定,咱们旧日相识仅有两名小吏获罪,其余人皆因及早收手,未被牵连。如今各部旧部人人警醒,再无人敢涉足贪腐营私之事。”
鄂尔泰闻言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脸上不见波澜:
“能悬崖勒马,便是保全自身。往后切记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再不要动歪心思。”
“奴才明白。”
“今夏西北边塞进入汛期,加之草原部族往来频繁,防务、屯田、防汛三件事,容不得半分马虎。”
鄂尔泰拿起案上的军务清单,语气严肃起来,“传令沿线将官,加固堤岸,增派巡查,整肃军纪,把全部心思放在守土安民上。朝堂旧事,从此不要再提。”
“嗻!”
待属下退下,屋内只剩鄂尔泰一人。
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走到廊下。
晚风习习,褪去白日暑气。
抬眼望去,天际流云舒展,宫墙连绵无际。
回想半生仕途,从边陲将帅到中枢宰辅,结党争权,明斗暗搏,一度权倾朝野,也几度身陷危局。
冀晋一案险些倾覆根基,漕运暗流又险些引火烧身。
一次次险死还生,终于彻底悟透:权势如浮云,安稳方是真。
如今放下派系执念,一心打理军务,不争不抢,不怨不尤,反倒落得一身轻松。
他不再纠结过往得失,转身回屋,重新埋首于军务卷宗之中。
昔日搅动朝堂风云的鄂党领袖,彻彻底底变成了一位安分履职的军机老臣。
几日后,吏部完成漕运空缺官员补缺,名册当庭奏报。
乾隆御笔朱批,全数照准。
新任漕运官员走马上任,严格推行新规,运河上下法度森严,秩序井然。
早朝之上,孙嘉淦借机出列,朗声进言:
“皇上接连整肃朝堂、清理漕运,如今政风清明,河道安稳。臣以为,应当趁此时机,将‘以实绩用人、以法度束人’的规矩定为常制,年年核查,时时警醒,杜绝歪风再起。”
此言正中乾隆下怀。他抚案笑道:
“孙卿所言深得朕心。传谕六部、全国府县,将官吏考核、廉政巡查定为常年定制。地方督抚、朝中大臣,轮流互查,互相监督,让贪腐、钻营、结党之风,永无滋生土壤。”
“臣等遵旨!”满朝文武齐声领命。
朝会散后,孙嘉淦与傅恒并肩而行。
“历经数番风雨,如今总算看到朝野清朗之象。”
孙嘉淦神情舒展,语气欣慰,“从前言官攻讦成风,官吏攀附成习,如今人人各司其职,一心为公,实在难得。”
“风气易改,坚守却难。”傅恒说道,“定下常制,时时敲打,才能护住眼下的清宁。你我身为臣子,守好本心,做好分内事,便是不负君恩、不负百姓。”
二人一路闲谈,谈及冀晋、山东、江南各地民情吏治,皆是一派向好之态。
远在邯郸、长治的纪国祥等人,也收到了朝中推行新政的文书。
当地官员听闻朝堂屡肃积弊,更是惕厉自省,加倍用心治理地方。
田野间禾苗茁壮,街巷里市井安宁,百姓安居乐业,一派太平景象。
盛夏过半,京城迎来连日晴好天气。
紫禁城内外,政务运转有条不紊。
张廷玉统筹六部日常政务,老成持重,诸事处置稳妥;
鄂尔泰专管军务边防,兢兢业业,边塞再无动荡;
傅恒兼顾河工、防汛与部分京畿要务,奔波内外,处事干练;
孙嘉淦领衔言路,直言规谏,匡扶风气。
几位重臣各守其职,分工明晰,彼此之间无派系倾轧,无私下猜忌,朝堂迎来了多年未见的和睦安稳。
昔日因党争、贪腐、匪患掀起的层层巨浪,尽数归于平静。
那场始于邯郸山野一枝花余匪,牵连两省、搅动中枢、引发当庭折辩、死囚反噬、京察洗牌、漕运深挖的连环风波,至此彻底画上完整的句号。
风波散去,沉淀下来的是愈发完善的法度、清正务实的吏治、同心协力的臣工。
一日黄昏,乾隆登上御花园最高的观景楼阁,凭栏远眺。
脚下是鳞次栉比的殿宇宫阙,远方是万家灯火连成一片,街巷安宁,炊烟袅袅。
千里之外,运河滔滔,粮船畅行;
边塞宁静,烽烟不起;
州县升平,农事兴旺。
傅恒侍立在侧。
乾隆望着辽阔暮色,缓缓开口:
“从去年初夏匪患初起,到如今盛夏河清政肃,一整年多的时光,几番折腾,总算把内外沉疴逐一清扫。”
“全赖皇上运筹帷幄。”傅恒垂首应答。
“非朕一人之功。”
乾隆轻轻摇头,目光悠远,“有坚守本心的清臣,有知错能改的老臣,有勤恳务实的百官,上下同心,方能稳住大局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静而坚定:
“江山治理,从无一劳永逸。今日的安稳,是来日前行的根基。往后岁月,依旧要守法度、正风气、恤民生、固国防。一步一步,稳稳走下去。”
晚风拂过楼阁,吹动衣袂。
暮色渐浓,星辰次第亮起。
时序更迭,盛夏褪去溽热,转眼入秋。
金风漫过京城,宫墙下的草木染上浅黄,天地间一派疏朗平和。
自漕运整肃完毕,朝野安稳已近半载。
往日萦绕朝堂的猜忌、倾轧、钻营之气荡然无存,各部衙署依章办事,上下层级只论公务、不问派系,京察、巡查、廉政核查轮番有序推进,已成常态。
每日早朝,奏事流程简净明快。
百官出列,或报农事收成,或奏河工防务,或言民情利弊,言辞务实,少有虚言。
都察院一众御史恪守言官本分,针砭时弊就事论事,再无人借弹劾之名行党争打压之实。
这日朝会落幕,众人缓步退出太和殿。
张廷玉步履从容,望着两侧井然有序的臣僚,微微抚须,对身侧同行的几位老臣笑道:
“多年未见这般安稳朝局。风气一正,诸事皆顺,实在是社稷之幸。”
身旁官员纷纷附和。
经历过往数番惊涛骇浪,如今这份清平,人人心中倍加珍惜。
行至宫道岔口,众人各自分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