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廷玉转向军机处，远远便见鄂尔泰立于廊下，正翻看边关递来的加急文书。
半年时光，鄂尔泰气色平和，眉宇间再无昔日紧绷的戾气。
他专心打理西北军务、屯田、互市诸事，将分内差事打理得滴水不漏，朝堂之上，俨然是一位纯粹的军政老臣。
见张廷玉走来，鄂尔泰收起文书，拱手行礼：
“张中堂。”
“鄂中堂连日操劳边防，辛苦了。”张廷玉回礼。
“分内之事，何谈辛苦。”
鄂尔泰语气淡然，“塞外秋凉，将士驻守不易，近日正筹划秋冬御寒物资与军粮转运，务必让边关安稳过冬。”
二人站在廊下闲谈几句公务，不涉私交，不提旧事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当年势同水火的两派领袖，如今各安其职，相敬相安，成了朝堂常态。
数十年党争恩怨，终究在岁月与法度之下，慢慢消融。
军机值房内，案头文书堆叠整齐。
鄂尔泰坐定之后，将边关文书逐一归类批阅。
不多时，一名贴身属官悄然入内，四下打量确认无人，低声回话。
“中堂，京外旧日同僚纷纷来信，如今各地吏治严明，巡查不断，无人再敢妄生杂念。大家皆是安分履职，凭政绩升迁，日子反倒过得踏实。不少人都说，放下派系牵绊，不用整日提心吊胆钻营周旋，才是为官本态。”
鄂尔泰笔尖一顿，唇角掠过一丝浅淡笑意。
想当初，门下众人依附抱团，日日盘算权位、算计对手，看似声势浩大，实则步步如履薄冰。
如今派系之名彻底淡化，人人凭才干立身，反而少了许多内耗。
“能想明白，便是好事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“为官一任，上承君恩，下抚百姓，手中权柄是用来做事的，不是用来结党谋私的。过往迷途，如今归正，往后守住本心，便可安稳终老仕途。”
“奴才记下了。”
“另外传信下去，”
鄂尔泰补充道，“秋汛将至，北方数省河工、堤岸防务要紧。但凡有旧部身处地方河工、州县，务必督促他们盯紧差事，防汛安民为重。朝堂安稳来之不易，莫因一时懈怠，坏了大局。”
“嗻。”
属官领命退去。屋内静下来，鄂尔泰抬眼望向窗外秋阳，心中再无半分波澜。
半生争名逐利，几番起落惊魂，到如今才真正悟透为官之道。
权势浮华皆是泡影，唯有恪尽职守、守心守道，方能行稳致远。
他不再留恋往日荣光，只愿余下时日，安守军务，平稳收官。
城南傅恒府邸，庭院清净。
傅恒刚结束京郊河工巡查归来，衣衫上还带着野外风尘。
随行官员将沿途堤坝修缮、河道清淤、防汛物资储备的明细册页呈上，一一回奏。
“大人，南北各段河堤皆已加固完毕，险段重点加筑，粮草、柴薪、抢险人力全数部署到位。今年秋汛纵然水势偏大，也足以抵御。冀晋、山东一带经数年整饬，河工官吏勤勉务实，再无偷工减料、克扣物料的乱象。”
傅恒翻阅册页，频频颔首：
“各地官吏能以民生安危为重，可见风气已然扎根。河工防汛乃是头等大事，万万不可松懈。你再传令下去，安排官吏分段轮值，昼夜巡查，务必守好两岸百姓的家园。”
“下官遵命。”
来人退下后，暗卫入内禀报：“大人，全城各处眼线汇报，京中及地方旧日派系人员皆安分守职，无私下聚会、暗通款曲之举。漕运、盐务、河工等油水丰厚的行当，法度森严，巡查频繁，再无人敢触碰贪腐红线。”
傅恒走到院中，秋风扫落几片枯叶。
他望着澄澈长空，缓缓说道：“高压之下易守，长久自律最难。如今风气初成，仍要常态监察，不必刻意严苛，却也绝不能放松底线。”
“属下明白。”
“孙嘉淦大人那边近况如何？”傅恒问道。
“孙大人依旧每日直言进谏，近日上奏疏，提议兴办州县义学、抚恤孤寡，体恤底层百姓，朝野声望愈发隆厚。”
傅恒闻言点头。
历经构陷而不改风骨，身处清平而不忘民生，这般直臣，正是朝堂最坚实的底气。
御书房内，暖炉初置，驱散秋日微凉。
乾隆端坐案前，手中握着全国各地递来的丰收奏报。
南北诸省秋收丰稔，仓廪充实；漕河通航顺畅，粮帛源源不断运抵京师；边塞烽烟不起，商旅互通，边境安宁；州县吏治清明，民生安乐。
一桩桩喜讯，铺陈出一派盛世图景。
傅恒入宫复命，将京郊防汛、各地民情逐一奏明。
听罢奏报，乾隆放下奏折，笑道：
“数年耕耘，几番涤荡，如今总算内外安定。回想当初一枝花匪乱骤起，牵动冀晋两省，继而朝堂党争爆发，暗流汹涌，恍如隔世。”
“全赖皇上高瞻远瞩，步步布局，拨乱反正。”傅恒躬身回话。
“朕不过是顺势而为，扶正祛邪罢了。”
乾隆微微摆手，目光悠远，“世间万物，久安则易怠，久静则易懈。如今清平局面来之不易，守成，远比开创更难。”
他话锋一转，定下后续规制：
“传朕旨意，每年秋末，由军机大臣、都察院、吏部三方联合，彻查全国吏治、河工、漕运、边防四大要务。形成定例，年年坚持。既要查贪腐舞弊，也要查怠政懒政，不让懈怠之风有滋生之机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张廷玉老成持重，统筹政务稳妥；鄂尔泰专精军务，边塞无忧；孙嘉淦刚正不阿，匡扶风气；你奔走内外，镇抚地方、整肃积弊。”
乾隆一一细数重臣所长，语气平和，“众人各展其长，同心同德，便是大清之福。往后你等彼此协力，共守这份清平。”
“臣等定当尽心竭力，不负圣恩。”
君臣二人又商议了来年农事、赋税减免、寒季赈济等事宜，句句围绕民生根本。
朝堂的重心，彻底从过往的权争内耗，全然转向天下治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