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。”
傅恒语气笃定，“假证最怕细查。他改得了册页疏漏，改不了当日三遍清剿的人手名册、差役排班、山林勘验底稿。所有原始底档、当日经手人证、各村乡保证词，全部连夜封存造册，一一画押留证。”
“他造一分假，我们便留十分真。等他自以为天衣无缝，将假证递上来时，便是他罪证落地、无从辩驳之时。”
暗卫瞬间顿悟，躬身领命：
“奴才即刻传令！”
“再传山西。”
傅恒继续吩咐，“盯住长治所有做假证的人手，记录每一人、每一桩伪证来路，查清是谁授意、是谁执笔、是谁归档，逐条溯源，连根追查。”
“嗻！”
“最后。”傅恒眸色沉沉，字字千钧，“即刻拟写密折，八百里加急送京。尽数禀奏皇上——都察院涉局、朝臣私离京城、党争操控匪案、蓄意构陷清官、伪造官文罪证。请皇上稳住京局，静观动向，待臣集齐所有链条证据，再一举收网，连根彻查。”
吩咐完毕，暗卫火速退下，连夜传信、取证、归档。
行辕之内，烛火通明彻夜未熄。
傅恒立在窗前，望着漆黑的夜色，眼底寒意凛然。
一张横跨朝堂、连通两省、串联官匪、明暗交织的巨大黑网，已然被他彻底掀开一角。
台前是失职待查的地方清官，幕后是权斗滔天的朝堂巨擘。
小小的一桩匪患渎职案，内里裹藏的，是大清朝堂最刺骨的党争倾轧、最龌龊的权私算计。
他缓缓吐气，低声自语：
“你们想借匪乱洗牌朝堂。”
“那我便借这一案，涤净污浊。”
夜色深沉，风雨欲来。
邯郸城看似平静，一场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逆转，已然蓄势待发。
天光破晓，晨雾漫过邯郸府衙的青砖黛瓦。
一日一夜转瞬即逝。
府衙内外一切如常，官吏点卯、文书流转、捕快巡城，看不出半分异样。
唯有暗中布下的眼线，层层叠叠，死死锁住每一处破绽，只待收网时机。
周秉一夜未眠。
烛火下，他指尖颤抖，反复涂改府衙剿匪清册。
他不敢做大的篡改，只依着张斯年的吩咐，在各县巡查条目里，悄悄补上几处“山林荒径未细查”“夜巡偶有空档”的细碎疏漏。
字字细微，藏得极隐。
外行看，是地方巡查必然的细小纰漏；
内行看，便是习惯性敷衍、剿匪不彻底、玩忽职守的铁证。
改完最后一页，周秉长长吐出一口气，抬手擦去满头冷汗，自我安抚。
“只是几处疏漏，查不到我头上……查不出……”
他将新册装订整齐，压在旧档之上，看似规整无瑕，只待日后钦差核验。
他自以为天衣无缝，却不知，窗外廊下、院外巷口，三道视线早已将他伏案改卷、涂改页码、抽换页纸的一举一动，看得清清楚楚、分毫不漏。
更致命的是——
纪国祥昨夜便依傅恒密令，将原版清册、当日三班差役名册、六县乡保画押供单、山林勘验手绘舆图全部单独封存，钤盖府印，专人看管。
真证在手，只等假证落地。
辰时中刻，钦差行辕传令——
傅恒亲临府衙，当堂核验卷宗。
消息一传，府衙上下肃然。
官吏列队肃立，屏息垂首，无人敢多言半句。
周秉立在书吏队列之中，身形僵硬，指尖死死扣着袖角，心头七上八下，强装镇定。
不多时，脚步声沉稳逼近。
傅恒一身正经钦差蟒袍，腰悬玉佩，气度凛然，缓步踏入正堂。
天光落于其身，威仪迫人，满堂官吏无人敢仰视。
纪国祥与武安县令快步上前，躬身行礼：
“下官恭迎钦差大人。”
“免礼。”
傅恒淡淡开口，迈步直入主案，目光扫过满桌卷宗，语气平静无波：
“连日查访，今日当堂对账。冀晋匪案，是非曲直，今日便要见分晓。”
他抬手示意：
“所有剿匪清册、巡查底档、兵丁排班、乡保证词，尽数呈上。”
一众书吏依次递卷。
周秉捧着自己连夜篡改的新册，手心冰凉，躬身递至案前。
傅恒垂眸，指尖轻翻册页，目光不急不缓，一页页细看。
堂内死寂，落针可闻。
所有人都盯着傅恒神色，人心惶惶。
片刻后，傅恒指尖停在几处新增疏漏条目之上。
他抬眸，视线精准锁定队列中的周秉，语气平淡：
“这几处未查地界，是历次巡查遗漏，还是事后补记？”
周秉心头猛地一跳，强作镇定，出列躬身：
“回大人，是当日巡查仓促，山野细碎地界偶有疏漏，下官整理卷宗之时，据实补录备案，不敢隐瞒。”
这话滴水不漏，完全坐实“巡查敷衍、履职不细”的失职事实。
只要傅恒采信，纪国祥、武安县令“剿匪潦草、应付差事”的罪名即刻钉死，皇上保全清官的定论将彻底被动摇，孙嘉淦保奏也将沦为妄保徇私。
暗处藏着的棋局，到了落子决胜的一刻。
满堂官吏无人出声，气氛压抑到极致。
纪国祥垂立一侧，神色如常，眼底却静静掠过一丝了然。
戏，演到这里，够了。
傅恒缓缓合上册页，抬眼看向周秉，唇角微冷：
“据实补录？”
“是。”周秉硬着头皮回话，“下官经手文书，字字据实。”
“好一个字字据实。”
傅恒声音陡然转冷，满堂威压骤然落下！
他抬手将篡改清册轻轻推至一旁，沉声喝道：
“呈原版底档！”
话音落下，两名亲兵捧着一叠封缄严密、层层盖印的旧卷，大步入堂，置于案上。
封条完好，墨迹陈旧，页码连贯，落款日期清清楚楚，皆是案发当日一手底档。
周秉脸色瞬间惨白，双腿一软。
傅恒目光如刀，直直刺向周秉，字字惊雷：
“你补录的疏漏，原版底档之中，三班兵丁全数在册、逐段勘验、乡保逐村画押、舆图逐处标记。”
“你今日册页所写‘空档未查之地’，当日正午、黄昏、入夜，三班巡查无一空缺，人证、物证、名册、印信，样样俱全！”
周秉浑身剧颤，嘴唇发白，张口欲辩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