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不给其半分喘息之机,继续厉声质问:
“既已全数清查,何来疏漏?既是据实补录,为何与原始官档截然相悖?周秉,你告诉本钦差——你这新册,是补漏,还是造罪?”
最后四字砸落,震得满堂皆惊!
周宾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浑身瘫软,冷汗浸透背脊,再也撑不住半分镇定:
“下官……下官不知……下官只是依例整理……”
“不知?”
傅恒步步紧逼,声线冷厉彻骨:
“昨夜二更至四更,你独自滞留偏房,抽换页纸、涂改条目、增删字句,全程有人目击!”
“城西破庙深夜私会京中要人、收受匿名银钱、暗中传递府衙情报,桩桩件件,你还敢说不知?!”
一句句铁证砸下,彻底击碎周秉所有侥幸。
周秉脑子轰然空白,整个人瘫跪在地,瑟瑟发抖,再也无法狡辩,连连磕头:
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!是下官糊涂!是下官受人指使!不是下官本意!”
“受人谁指使?”傅恒目光锐利,直逼核心。
周秉心神崩溃,防线彻底崩塌,嘶吼出声:
“是张大人!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斯年!是他深夜秘见下官!逼下官篡改卷宗、捏造疏漏、坐实知府县令失职之罪!”
一语落地,满堂哗然!
在场府衙官吏尽数面色剧变。
谁也想不到,这场震动府县、惊动朝堂的匪案风波,背后竟藏着都察院高官跨省操控、私设棋局、构陷地方清官的惊天黑幕!
纪国祥与武安县令齐齐抬头,眼底积压多日的迷茫、憋屈、惶惑,尽数化作彻骨寒意。
终于真相大白。
他们从一开始,就是朝堂权斗的牺牲品。
傅恒神色不变,似早已预料答案,沉声再问:
“张斯年还有何吩咐?有无联动山西?有无后续布置?尽数招来,可从轻定罪。”
周秉早已魂飞魄散,不敢有半分隐瞒,痛哭流涕全盘招供:
“有!全都有!他命下官篡改邯郸卷宗做实疏漏,同时派人前往山西长治,伪造天灾推诿、消极待命的假证!三省同步翻案,推翻皇上保全旨意,污蔑孙嘉淦徇私妄保!”
“他还说……只要此案办成,便给下官擢升主簿,若是败露,便要杀下官灭口!”
字字泣血,句句属实。
鄂党跨部、跨省、明暗联动构陷的完整罪链,彻底曝光!
傅恒眸光彻底沉冷,当即喝令:
“拿下!锁押候审,严加看管,不许任何人探视传话!”
亲兵一拥而上,即刻将瘫软在地的周秉拖拽下去,铁锁加身。
正堂之内,死寂无声。
所有官吏噤若寒蝉,无人再敢抬头。
傅恒目光扫过满堂众人,声威沉沉,落地铿锵:
“今日之事,尔等尽数听清。”
“冀晋四官,考评卓异,勤勉守土,无贪无弊。所谓失职渎职,非地方怠政,乃是朝堂党争构陷、权臣私斗做局!”
“一枝花余匪跨省从容游走、两次围捕落空、人证莫名失踪、案卷无故生疑,皆非偶然!是有人借匪乱为棋,以清官为子,搅动朝野吏治,私谋权位空缺!”
这话一出,纪国祥眼眶骤热,心中积压多日的委屈、惶恐、自责,尽数消散。
不是他们无能,不是他们失职。
是朝堂黑暗,权斗阴毒。
武安县令躬身深深一揖,声音哽咽:
“多谢大人明察秋毫,还我等清白!”
傅恒微微颔首,随即目光望向门外,眼底锋芒毕露。
台前爪牙已然落网,罪链已然闭环。
但他清楚——
周秉只是蝼蚁,张斯年只是先锋。
真正坐镇朝堂、操纵全盘、把持鄂党权柄、敢借圣裁做局、敢借匪乱洗牌的幕后巨擘,依旧高居庙堂,安然无事。
傅恒沉声下令:
“即刻传令山西!收押长治当班班头,查封所有伪证案卷,抓捕经手造伪人员,全线锁证!”
“连夜汇总全部供词、人证、物证、密会记录、银钱往来、篡改卷宗痕迹,逐条勘定,装订成册!”
“八百里加急再递密折,奏明皇上——都察院涉党争构陷、朝臣私离京师、跨省操控案情、伪造官文、蓄意倾轧清吏,罪证确凿,链条完整!”
一声令下,衙外骑兵疾驰而出,烟尘骤起。
府衙正堂风起帘动。
傅恒立在满堂肃静之中,望着京城方向,眼底寒芒彻骨。
棋局,破了。
网,收了。
鄂党精心布置、明暗交织、牵动两省朝野的惊天毒局,在今日,彻底撕开伪装、暴露天光。
可傅恒心底清楚——
这不是终局。
这只是,清算的开始。
京中朝堂,狂风巨浪,即将席卷而来。
京城,养心殿。
连日晴空,今日却骤然转阴。铅云压在紫禁城琉璃顶上,天光昏暗,衬得殿内森冷肃穆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卯时刚至,六部九卿、都察院、科道言官尽数齐聚养心殿外廊,无人敢高声言语。所有人心里都悬着一块巨石——
傅恒八百里加急密折,连夜抵京。
密折封皮加盖钦差亲印、火漆重封,标注“绝密、亲启、御览”,不经通政司、不经军机转递,直入御前。
寻常地方匪案,断无这般阵仗。
人人心知,要变天了。
殿内,盘龙烛火明明灭灭。
乾隆端坐龙椅,指尖捏着厚厚一叠证册,页页翻过,字字细读。
纸页之上,邯郸篡改卷宗铁证、书吏周秉供词、山西伪证清单、荒庙密访记录、京官跨省走线链条、匿名银钱账迹……桩桩件件,串联成一条完整闭环的党争构陷罪链。
寂静良久,殿内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。
立于下方的张廷玉神色端稳,垂眸肃立,心底已然透亮。
一旁鄂尔泰面色沉静,看似不动声色,可袖中五指早已死死扣紧,指节泛白,心底寒意层层上涌。
他最清楚,这份密折,冲的就是鄂党。
良久,乾隆缓缓合上册页。
一声轻响,却如同惊雷落殿。
他抬眼,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群臣,声音不高,却压得满殿窒息:
“傅恒在直隶、山西连日查案,带回一案,诸位爱卿,可想听听结果?”
无人应答。
满朝文武尽皆屏息垂首,大气不敢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