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国祥眉头紧锁:
“京中来人?这么说,这场算计,根源在朝堂之上?”
“没错。”
傅恒语气冷硬,“地方只是手脚,真正做主的,藏在京里各部院之中。他们忌惮你们这些不结党、不营私的清官,便借着匪患兴风作浪,想要借机调换地方官员,把持州县权柄。”
正说话间,堂外脚步轻响,一名便装暗卫走到廊下,对着傅恒躬身示意。
傅恒抬眼:“进来回话。”
暗卫快步入内,垂首低声禀报:
“大人,方才查到线索,前日入夜,府衙一名书吏在城西破庙与人密会,对方交付了一包银两,还叮嘱他盯着府中剿匪文书,但凡有新的动向,即刻设法传信出城。”
“可看清对方样貌?”
“天色昏暗,只辨出身形,依旧是外地口音,听语调确是京城人士。”
暗卫顿了顿,补充道,“另外,山西方向传来消息,长治那名当班班头,今日收到一封匿名书信,收信之后神色慌张,一下午都坐立难安。”
线索接连浮现,一张密网的轮廓愈发清晰。
傅恒转头看向纪国祥二人:
“听见了?爪牙已经浮出水面。接下来,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查。那名书吏,你们暗中看管,不要惊动,任由他如常行事,看他要把消息传给谁。”
纪国祥拱手领命:
“下官遵命。我这就安排心腹,暗中监视,绝不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“还有剿匪一事。”
傅恒话锋一转,回归正题,“一枝花余匪至今下落不明,他们留在冀晋地界,始终是隐患。你们即刻整合两地兵力,缩小巡查范围,重点盘查深山古寺、荒村野店。不必大张旗鼓,悄悄布防围堵。”
“是!”
二人领命,心神已然稳住。
先前的惶恐茫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满腔愤懑与戒备。
遭人构陷的憋屈,守土安民的职责,都压在了心头。
傅恒站起身,踱步走到堂中,望向窗外街市。
邯郸城内看似太平,可暗流早已在街巷、衙署、山野之间四处涌动。
“对方布下这么大的局,绝不会就此收手。”
他缓缓开口,“他们见一时扳不倒你们,又有我前来查案,说不定会再生事端。”
“接下来几日,府城内外务必严加戒备,夜里增派巡逻人手,提防匪寇趁乱作乱,也提防幕后之人狗急跳墙。”
“下官谨记在心!”
交代完毕,纪国祥二人识趣地告退,转身离去时,脚步已然沉稳许多。
大堂之内再度安静下来。
暗卫立在一旁,等候指令。
傅恒负手而立,指尖轻轻敲击着廊柱,思索片刻后吩咐:
“派人快马传信去长治,盯住那名班头与女娲庙周边,查清楚匿名书信的来源。再分一路人手,顺着两名失踪狱卒的踪迹追踪,沿途驿站、渡口逐一排查,务必摸清他们去往京城后的落脚点。”
“嗻!”
“另外,”傅恒眸光深沉,“把目前所有线索整理成册,派可靠之人加急送往京城,密呈皇上。告知皇上,地方爪牙渐次显露,朝堂内应之人尚在蛰伏,请陛下在京中多加提防,静观其变。”
暗卫领命,转身快步退去。
堂中只剩傅恒一人。
檐外风声渐起,吹得窗纸簌簌作响。
他清楚,眼下查到的不过是台前跑腿的小角色,真正手握权柄、搅动风云的大人物,还藏在层层帷幕之后。
对方盘踞朝堂多年,根基深厚,想要连根拔起,绝非一日之功。
而那伙游走两省的一枝花余匪,看似是整场风波的导火索,如今看来,更像是被人利用的棋子。
他们流窜各地传道潜伏,恐怕也和幕后势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。
夜色慢慢浸染整座府城,万家灯火次第亮起,看似一派祥和。
可傅恒知道,这场朝堂与地方交织的较量,才刚刚走到中途。
暗处的博弈、人心的算计、正邪的对峙,还在继续。
他抬手整了整衣襟,眼中锐气不减。
既然接下了这桩差事,便要一查到底。
无论对方身居何位,势力多广,都要撕开伪装,将所有阴谋公之于众,还清官清白,还地方安稳。
隔日清晨,邯郸城外的山道之上,数队便衣兵丁分路出发,隐入连绵群山之中。
府衙内外,表面一切如常,差役各司其职,可暗中的眼线早已遍布每一个角落。
一张明查匪踪、暗揪内奸的大网,就此全面铺开。
一日无话。
邯郸府衙暗流蛰伏,表面波澜不惊。
府中官吏照常点卯当差,书吏抄录卷宗,捕快巡街值守,一如往日寻常光景。
唯有暗中布下的眼线,寸步不离盯着那名深夜私会外人的府衙书吏,将他一举一动尽数记录在册。
暮色再临,残阳落山,夜幕悄无声息笼罩邯郸城。
酉时末刻,府衙西侧偏房灯火摇曳。
那名被盯上的书吏名为周秉,收拾完案头文卷,刻意磨蹭到衙内众人散尽,左右张望确认无人之后,拢紧衣襟,低着头快步走出府衙侧门,沿着僻静巷弄,往城西方向而去。
隐在暗处的暗卫身形贴紧墙根,如影随形,悄无声息尾随其后。
城西荒庙破败不堪,断垣残壁,荒草萋萋,平日极少有人踏足。
晚风穿破庙而过,卷起满地枯叶,沙沙作响,平添几分阴森冷寂。
周秉快步踏入庙中,躬身垂首,姿态极尽恭谨。
庙内阴影里,早已立着一名黑袍男子。
此人背对着庙门,身形挺拔,周身自带一股京官独有的矜贵冷傲,即便身着布衣便服,也藏不住身居高位的气场。
“大人。”
周秉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几分惶恐与谄媚,“今日府中一切安好,傅恒大人未曾当众查问案情,只私下吩咐纪知府二人暗中排查衙内人手、搜捕余匪,并未察觉异样。”
黑袍男子缓缓转身,面上覆着一层淡淡阴翳,眉眼城府极深,正是朝中鄂党一脉、时任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的张斯年。
他此次隐秘离京,全程隐匿行踪,便是为了坐镇地方,把控整盘棋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