瓜尔佳氏浑身微颤,低低垂首,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:
“……妾,记住了。”
傅恒不再多言,转身迈步,径直走出寝房。
挺拔的背影决绝利落,没有半分回头。
厅堂外,晨光破晓,明媚朗朗,洒遍朱门庭院。
可偌大的富察府,却瞬间陷入一片寒凉死寂。
瓜尔佳氏独自立在空旷的寝房之中,望着人去楼空的位置,泪水终于无声滚落,砸在锦缎衣衫上,晕开浅浅湿痕。
她抬手按住心口,又疼、又悔、又无奈。
她想收心,想安分,想好好待傅恒,守着安稳岁月。
可那颗心,早已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,早早遗落在了红墙深宫之内。
从此,夫君咫尺,心意疏离。
帝王天涯,相思难断。
傅恒策马出府,晨风刺骨。
在奔赴朝堂的路上,晨风凛冽,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。
他坐在马背上,眸光深沉望向紫禁城的方向。
眼底不再是温润温柔,只剩沉沉的忌惮、隐忍,与一丝难以言说的危机。
他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——
他的妻子,心底藏着一个永远不属于他的秘密。
而这个秘密,稍有不慎,便会倾覆富察满门。
整条长街晨光透亮,百官车马陆续往紫禁城汇聚,一派太平盛景。
可他胸腔里的温度,却一点点凉到底。
随行护卫不敢近前,只默默跟在身后。
唯有马蹄踏过青石板的笃笃声,清晰刺耳,像在一遍遍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傅恒端坐马背,脊背挺得笔直,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。
外人眼里,他是圣眷最隆、年少持重、朝野倚重的傅中堂。
前程万丈,家门鼎盛,夫妻和睦,万事圆满。
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昨夜一夜温存,看似圆满,实则家宅根基裂了一道细缝。
一道看不见、摸不着,却能随时要命的缝。
一路入紫禁城,过金水桥,穿太和门,周遭皆是肃穆官臣,人人低头行礼,不敢仰视。
傅恒一一颔首回礼,神色沉稳有度,举止滴水不漏,将方才府中的所有波澜,尽数压在心底。
踏入军机处值房,同僚见他今日归岗,纷纷笑着上前寒暄。
“中堂总算回府歇了一夜,气色看着尚可。”
“近日政务堆压,全靠中堂撑着,着实辛苦。”
傅恒淡淡应声,抬手铺开案上堆积的奏折,语气平静无波:
“分内之事。”
他坐定值守,批阅文书、调度政务,一举一动依旧从容老练,杀伐有度,半点看不出心绪紊乱。
可指尖落笔之时,笔尖几次微微滞涩。
脑海里反复回放清晨那一幕——
他随口一句皇上失眠厌食,瓜尔佳氏瞬间失控的慌张、本能流露的牵挂、来不及遮掩的忧心。
那不是臣子家眷对君上的敬畏。
那是女子对心上人的惦念。
分寸、眼神、语气,无一不差。
傅恒握着狼毫的指节微微收紧,骨节泛白。
他活了三十余年,朝堂博弈、人心算计、官场周旋,从未看走眼一次。
唯独自家枕边人,他一直不愿往深处想,不敢往绝处想。
他怕一旦撕开,便是家宅倾覆、满门震动。
临近巳时,内侍传旨入军机处,声音恭敬:
“傅大人,养心殿见驾。”
“知道了。你退下吧。”
傅恒即刻起身,整理官袍,步履沉稳,往养心殿而去。
一路宫廊幽深,红墙高耸,层层宫阙压得人心底发沉。
走到殿外,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所有私念,敛尽家事纷扰,只剩臣子的恭谨端方。
入殿跪拜,行君臣大礼。
御案后,乾隆一身常服,眉眼俊朗,只是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,眼下隐有青黑,果然是连日操劳未曾安歇的模样。
他抬眸看向傅恒,语气随意温和,带着素来的亲近与信任:
“昨夜难得准你归府歇息,府中一切安好?夫人可还平顺?”
寻常问话,再正常不过。
可落在傅恒耳中,骤然刺耳。
他心口狠狠一沉,低头垂目,语声恭谨沉稳,无半分异常:
“回皇上,府中安好,内子一切平顺,谢圣上挂念。”
乾隆微微颔首,随手翻着手边的奏折,漫不经心笑道:
“你夫人素来温顺贤良,持家有度,是你的福气。你常年在朝奔波,多亏她替你稳住后宅,实属难得。”
这句话,字字属实。
可傅恒听着,心底却升起一股刺骨的荒谬感。
圣上夸赞他的妻子贤良安稳。
可他的妻子,心心念念之人,正是眼前这位九五之尊。
傅恒额头微沉,脊背绷得更紧,低声应道:
“圣上谬赞,内子本分而已。”
乾隆并未察觉他分毫异样,只当他是一贯的谦谨,顺势说起正事,谈及近日江南吏治、各省粮务调度,言语条理清晰,目光锐利依旧。
君臣二人一如往常,议事、论政、决断,配合默契,分寸有度。
可傅恒心下,早已暗流汹涌。
他一边从容奏对,目光平视君上,心思却不受控制地纷乱翻涌。
——皇上倦了,是真的劳累。
——她在府中,连这点细微消息都放不下心。
傅恒喉间微涩,一股从未有过的危机感,层层包裹住他。
议事将近尾声,乾隆忽然随口闲问了一句,轻描淡写,如同家常闲谈:
“朕近日胃口不佳、夜不能寐,宫中太医院方子无用。你夫人素来细心温和,平素调理药膳颇有心得,若是得空,不妨让她琢磨一二方子,送入宫里试试。”
轰——
一句话,彻底击穿了傅恒所有隐忍。
他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。
乾隆只是随口体恤、随口信任,寻常帝王体恤臣子家眷的一句话。
可落在傅恒心里,却是致命的凶险。
让她为圣上调理药膳?
让她日日惦记龙体、日日揣测圣安、日日有借口牵挂入宫讯息?
这哪里是体恤?
这是把他的家宅隐患,直接摆在了明火之上烤!
傅恒心口发紧,脑中瞬间闪过清晨瓜尔佳氏失态慌张的模样,闪过她眼底压不住的相思牵挂。
若是真给了她这个机会,给了她这份名义……
日积月累,情思再生,念想再长,迟早祸起萧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