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夜之后,他们依旧是相敬如宾的恩爱夫妻,依旧是世人艳羡的神仙眷属。
只是这温存脉脉的皮囊之下,终究藏了一道无人知晓、永不愈合的缝隙。
一边是相守相伴的安稳人间,温柔妥帖,岁月静好。
一边是求而不得的深宫帝阙,相思蚀骨,终生遗憾。
夜色深沉,宫灯摇曳不定,映着相拥的两人,看似温情脉脉,实则各怀心事,一怀温柔,半世隔阂。
这一夜,傅恒终究没有再追问半句。
他闭着眼静静躺着,任由瓜尔佳氏温顺地依偎在自己怀里,可心底的温热,早已一点点冷却、沉淀。
怀中人体温柔软、呼吸轻浅,是他多年熟悉的模样,可在他眼中,却多了一层看不清、摸不透的疏离。
他嘴上说着既往不咎,可心里那根刺,已经牢牢扎下,拔之不去。
天刚蒙蒙泛白,天光透过窗棂缝隙,淡淡洒进寝房。
瓜尔佳氏一夜浅眠,心底始终悬着愧疚与忐忑。
她悄悄抬眼,望着身侧闭目休憩的傅恒,他眉眼清俊沉稳,哪怕睡梦中,眉宇间也凝着一丝朝堂重臣的凝重。
她指尖微微颤动,极轻极轻地、试探性地抚上他的眉骨。
昨夜是她失态,是她逾矩,是她亲手撕开了夫妻之间平和的假象。
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:该收心了。
此生是傅恒妻,居富察府,享一世荣华安稳,便该守本分、知尊卑、断妄念。
紫禁城那位帝王,万丈荣光,俯瞰众生,从来都与她无关。
可越是克制,心底那点隐秘的惦念,越是挠心蚀骨。
傅恒并没有真的睡熟。
指尖微凉的触感落在眉眼,细微的动作,他尽数感知。
他没有睁眼,静静感受着她小心翼翼的温存,心中五味杂陈。
良久,他才缓缓睁开眼,眸底清明一片,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慵懒,只剩沉沉的平静。
瓜尔佳氏被他骤然睁开的眼眸惊得手一缩,连忙收回手,局促地垂下眼,轻声道:
“吵醒你了?”
“不曾。”
傅恒声音清淡,坐起身来,披上衣衫,动作从容规整,早已褪去了昨夜枕边的温情缱绻,恢复了朝堂重臣的沉稳端方。
“今日朝中还有早议,我需即刻回军机处值守。”
瓜尔佳氏心头猛地一空。
他归来不过一夜,连半日安稳闲暇都不曾留下。
她抬头望着他的背影,语气带着不自知的委屈与挽留:
“你才刚回来,不多歇一日吗?”
傅恒回身看她,目光淡淡落在她泛红的眼角,语气温和却疏离:
“朝政不等人。近日各地折子堆积,皇上夙兴夜寐,我身为近臣,更不敢懈怠。”
又是皇上。
瓜尔佳氏心口轻轻一堵,昨夜压下去的酸涩,再度翻涌上来。
她抿了抿唇,压下所有纷乱心绪,温顺起身替他整理官袍衣带,指尖细细抚平褶皱,轻声叮嘱:
“那你在外务必保重身体,三餐按时用,切莫事事硬扛。朝中繁杂,量力而行便好。”
这话温柔体贴,句句都是妻子本分。
傅恒垂眸看着她低垂的眉眼,忽然轻声开口,看似随口闲谈,实则字字试探:
“昨日宫内传信,皇上近日胃口不佳,夜里常失眠。太医院开了方子,效果平平。”
瓜尔佳氏整理衣带的手指,骤然一顿。
极细微的停顿,转瞬即逝,可落在傅恒眼中,清晰无比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抬眼,眼底瞬间凝满了担忧,语气急促又真切,全然忘了掩饰:
“怎么会失眠?是朝政太过劳神,还是气候不适?太医院怎会束手无策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她猛然惊醒。
坏了,又失态了。
她飞快敛去眼底汹涌的牵挂,迅速垂下眼眸,放缓语气,强行圆场:
“臣……臣妇只是想着,龙体欠安,朝局难安,大人肩上担子便更重了。”
慌乱的补救,苍白又笨拙。
寝房瞬间陷入死寂。
傅恒静静看着她,眸色一寸寸沉下去,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褪去,只剩一片寒凉的清明。
昨夜她落泪认错、低声悔过,他本信了七分,以为她当真知晓分寸、懂得收敛。
可此刻不过一句随口提及龙体,她所有的克制便轰然崩塌,所有的悔过尽数作假。
她挂心的从来不是朝局安稳,不是他肩头重担。
她挂心的,从来只有紫禁城那位九五之尊。
傅恒喉间微涩,扯出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意,语气平静无波,却字字刺骨:
“原来你记挂的,从来没变过。”
瓜尔佳氏浑身僵硬,手足冰凉,抬头望着他冰冷的眼神,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,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。
“夫君,我没有……”
“不必解释了。”
傅恒抬手,轻轻挡住她欲辩解的话,动作温和,却带着彻底的疏离与拒绝。
他后退半步,拉开两人之间贴身的距离,君臣的肃穆、世家的矜贵,尽数覆上周身,彻底斩断了一夜夫妻温存。
“瓜尔佳氏,我昨夜给过你机会。”
他望着她,字字清晰,语调不高,却沉重压顶:
“我可以容你一时心念偏差,容你一时糊涂,却容不得你岁岁念、时时念。”
“富察府满门荣宠,皆系君恩。可这份君恩,是臣子忠君报国换来的,容不得半分儿女私情亵渎。”
瓜尔佳氏眼眶瞬间通红,泪水在眼底打转,却不敢落下。
她知道,这一次,她是真的让他寒心了。
傅恒看着她强忍落泪的模样,心底疼、也累。
他纵有权倾朝野的本事,能定漕运、安粮务、稳朝局,可偏偏管不住自己妻子的一颗心。
他沉默片刻,终是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与失望,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:
“我今日入宫值守,近日朝事繁忙,怕是许久不能归府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沉沉看着她,落下最重的一句告诫:
“你留在府中,静心自省。从此往后,禁绝一切对圣上的私念揣测。安安分分做你的富察夫人。”
“若再有下次,逾越分寸、不知恪守本分——”
他话未说完,可眼底的冷厉,已然说明了所有后果。
家宅不宁,家族不安,一步错,便是万劫不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