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之间,无数凶险结局在他脑海飞速闪过——流言、揣测、私念逾矩、君臣猜忌、家族牵连、满门荣辱尽毁。
短短片刻,已是一身冷汗。
可他面上,依旧不动声色。
朝堂重臣的城府,让他在极致震惊之下,依旧维持着完美的恭谨。
傅恒垂首,语气平稳恭敬,不急不缓,稳稳推脱:
“回皇上,贱内近日身子微虚,心绪不宁,终日居家静养,不敢擅思药膳调剂之事,恐技艺不精,耽误圣体。臣斗胆,请圣上恕罪。”
理由周全、得体、无可挑剔。
既婉拒了圣意,又不驳帝王颜面。
乾隆闻言,毫无疑虑,只淡淡一笑:
“既如此,便罢了。让她好生休养便是。”
“是。”
傅恒应声俯首,心底悬着的巨石,堪堪落下半分。
退出养心殿,踏出殿门那一刻。
方才强撑的沉稳从容,瞬间褪去大半。
阳光明明刺眼,他却只觉浑身寒凉。
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,望着眼前万里宫墙、巍巍帝阙,心底只剩一句清明透彻的认知——
此事,绝不能再留半分缝隙。
瓜尔佳氏的念想,早已不是简单的女子痴心。
它是悬在富察府头顶的一把刀。
刀未落下,只是时机未到。
此刻远在富察府内的瓜尔佳氏,独坐空旷的窗边。
一整个上午,她静静坐着,一动不动。
丫鬟端来茶水点心,她浑然未觉。
窗外春光正好,庭院繁花盛放,可她眼底一片荒芜。
昨夜夫君的冷淡、清晨的质问、最后的告诫,字字句句,犹在耳畔,冰冷刺骨。
她知道自己错得离谱。
她知道傅恒仁厚,一次次给她机会、一次次包容她、一次次隐忍不发。
她欠他太多温柔、太多安稳、太多坦荡真心。
她抬手轻轻抚着自己心口,指尖微微颤抖,眼底漫起一层水雾。
我该忘了。
我必须忘了。
从此恪守妇道,安分守己,做我的富察夫人,守我的夫君,守我的家宅。
可念头越是强硬,心底那点深埋多年的相思,越是钻心刺骨。
她见过他少年意气、见过他勤政操劳、见过他君临天下、见过他孤寂独坐。
那份遥遥相望、不敢言说、无从寄托的情意,早已浸透骨血。
她低声呢喃,轻若自语,带着无尽无力与酸涩:
“我不求名分……不求相见……只求岁岁平安,圣体安康……仅此而已……”
可这句话,便是最大的逾矩。
深宫帝王,轮不到她来牵挂。
朝堂安稳,轮不到她来惦念。
她所有的“仅此而已”,都是不该有之私念。
风穿窗棂,轻轻吹起她鬓边发丝。
一室安静,两处煎熬。
紫禁城里,傅恒心藏猜忌,步步设防,护家族于未然。
富察府中,瓜尔佳氏压情锁心,相思难断,日夜自苦。
一纸夫妻名分,咫尺相伴。
两颗离心之人,各有山海。
日头渐渐西斜,余晖斜斜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,镀上一层滚烫的金红。
傅恒处理完当日公务,并未立刻动身回府。
他独自立在宫墙廊道下,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轮廓,心绪始终沉沉落落。
白日里与乾隆的一番对话,那句提议药膳的话语,如同烙印一般刻在心头,时时刻刻提醒着潜藏的危机。
他清楚乾隆性情,待人素来重情念旧,对自家向来信赖有加。
可这份信赖,此刻反倒成了牵绊隐患。
一旦瓜尔佳氏借着由头频繁牵扯朝堂宫闱之事,那份藏不住的心思迟早会显露痕迹,到时候不仅夫妻情分彻底破裂,整个富察氏宗族都会被拖入险境。
一旁往来的官员步履匆匆,无人敢上前打扰这位面色凝重的军机重臣。
傅恒收回目光,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,心中已然拿定主意。
往后既要把控朝堂分寸,也要稳住后宅心绪,绝不能再给不该有的情愫留下滋生空间。
思忖良久,他转身吩咐身边侍从:
“回府。”
车马缓缓驶出宫门,一路朝着富察府行去。
府邸之内,瓜尔佳氏枯坐窗前整整半日,心神始终无法安定。
她一遍遍回想傅恒清晨冰冷的告诫,满心愧疚萦绕不散。
傅恒待她宽厚体恤,手握大权却始终专一顾家,这般真心实意,自己却揣着旁的心思,着实愧对这份夫妻情分。
可每当脑海中浮现出紫禁城那人的模样,还有那一幕幕两个人幽会温存的画面,克制的心绪便瞬间溃不成军。
年少时惊鸿一瞥,往后遥遥相望,那份情愫早已扎根心底,想要彻底拔除,何其艰难。
“夫人,大人的车马已经到府门了。”丫鬟轻声进门禀报。
瓜尔佳氏猛地回神,连忙抬手拭去眼角细碎的湿意,敛了纷乱神情,起身整理衣襟,缓步朝着前厅走去。
刚踏入厅堂,便瞧见傅恒已然落座。
褪去朝堂上凌厉肃穆的气场,此刻的他神色平淡,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,只是看向她的目光,少了往日的温柔缱绻,多了几分疏离审视。
瓜尔佳氏脚步微微一顿,压下心底的局促,轻声开口:
“夫君回来了,今日朝中事务,还算顺遂吗?”
傅恒抬眸看向她,淡淡应声:
“一切如常。”
简单四个字,便切断了闲聊的氛围。
屋内气氛瞬间变得凝滞沉闷,再也没有昨夜久别重逢的温情暖意。
瓜尔佳氏走上前,亲手为他斟满热茶,将茶杯轻轻推到他面前,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:
“看你面色疲乏,一路奔波辛苦了。厨房备好了温补膳食,等会儿便可上桌。”
“不必费心过多。”
傅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,开门见山,没有半分迂回,“今日在宫中,圣上提及,听闻你擅长调配药膳,有意让你拟定方子送入宫中调理身体。”
这话一出,瓜尔佳氏身子骤然一僵,瞳孔微微收缩,心头瞬间掀起波澜。
潜藏心底的牵挂骤然被牵动,下意识便脱口而出:
“皇上龙体不适?严重与否?太医院难道依旧没有对策?”
话音落下,她骤然察觉自己失态,慌忙收拢神色,慌乱地垂下眼帘,指尖紧紧攥住衣角,暗自懊恼自己又一次没能稳住心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