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恒将她转瞬之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,眼底寒意又浓重几分。
果不其然,只要牵扯到皇上相关,她便再也无法维持镇定自持。
“你倒是上心。”
傅恒语气平平,听不出喜怒,话语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,“方才的话,我已经替你回绝了。”
瓜尔佳氏猛地抬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,随即又立刻被愧疚覆盖。
她抿了抿唇,低声问道:
“夫君为何回绝?若是真能略尽绵薄,也算臣子家眷的心意。”
“心意?”
傅恒放下茶杯,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响,打破屋内沉寂,“你所谓的心意,究竟是臣妇对君上的敬重,还是藏在心底的私情,你心里清楚。”
直白的质问,戳破了所有伪装。
瓜尔佳氏脸色微微发白,嘴唇翕动,却找不到半句辩驳的话语。
她知道自己心思不纯,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傅恒看着她慌乱窘迫的模样,心中五味杂陈,失望、无奈,还有一丝难以割舍的夫妻情分交织缠绕。
“瓜尔佳氏,我再与你说一次。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目光坚定而严肃,“你是富察府主母,我的妻子,往后宫中诸事,不可再刻意打探揣测。圣上的安康朝堂自有太医百官费心照料,轮不到你日日挂怀。”
“我明白……”
她声音低沉沙哑,满是无力,“我知晓分寸,只是一时没能把控心绪。”
“一时失手尚可原谅,次次心神动摇,便是无可挽回。”
傅恒语气放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,“往后府中与宫内往来书信、消息传递,一律交由管家统一打理。你安心打理家事,照料府中老小,莫要再将心思耗费在不该惦记的人和事上。”
这般安排,无异于变相隔绝了她获取宫廷消息的途径。
瓜尔佳氏心中泛起一阵酸涩,清楚傅恒是刻意防备自己。
可换位思考,换做任何人,面对这般处境,都会心生隔阂戒备。
是自己的执念,亲手毁掉了夫妻之间毫无隔阂的信任。
她缓缓点头,眼眶微微泛红:
“我听夫君安排。往后定然安分守己,不再胡思乱想,好好守住这个家。”
傅恒见她态度诚恳,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,只是心底那道裂痕,依旧无法抹平。
“但愿你言行如一。”
暮色缓缓笼罩庭院,屋内点亮烛火,摇曳的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地面,明明共处一室,心却隔着遥远的距离。
晚饭席间,两人安静用餐,再没有往日说笑闲谈的温馨场面。
瓜尔佳氏默默为傅恒搛菜,动作温顺得体,心里却满是郁结。
一边是亏欠愧疚,想要真心对待身边丈夫;一边是执念难消,放不下深宫之中的身影,左右拉扯,备受煎熬。
用过晚膳,傅恒没有像昨夜那般与她相伴闲谈,只是起身走到书房,打算继续翻阅文书。
瓜尔佳氏看着他孤寂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厅堂里,满心怅然。
她清楚傅恒是刻意回避相处,往日和睦美满的夫妻日常,已然因为自己藏不住的私心变得面目全非。
而书房之内,傅恒坐在案前,摊开卷宗却久久无法落笔。
脑海里反复浮现妻子慌乱牵挂的神情,帝王不经意的提议,家族未来的种种变数。
他轻叹一声,满心疲惫。
一边是相守多年的妻子,心中藏着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秘情愫;一边是尊崇信赖的君主,无形中成为了夫妻之间无法跨越的阻碍。
他身居高位,能掌控朝堂风云,能权衡各方势力,却唯独解不开家中这一桩难解的心结。
夜色渐浓,府邸内外渐渐归于静谧。
一人独坐书房,满腹心事重重设防;
一人静守内院,满心相思愧疚纠缠。
表面上府邸依旧安稳祥和,往日秩序如常,可夫妻二人之间的信任温情已然损耗殆尽。
一份错位的情愫,一道难以愈合的隔阂,悄然困住了三个人的命运,往后往后,往后的岁月里,猜忌、克制、煎熬,还会日复一日,无声蔓延。
夜色愈发深沉,庭院里晚风拂过花木,簌簌轻响衬得整座府邸愈发沉静。
内室之中,瓜尔佳氏独坐灯下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锦缎扶手。
方才饭桌上的沉默、傅恒疏离冷淡的态度,一遍遍在心头盘旋,愧疚像细密的蛛网,紧紧缠绕着心绪。
她清楚傅恒刻意避去书房,便是不想再与自己独处相对。
往日里归家后的闲话家常、温存相伴,如今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模样,这份变化,皆是自己一手造成。
抬手拿起桌上搁置的玉梳,镜面般的梳身映出自己略带憔悴的面容。
她轻声叹气,眼底满是无奈。
道理她全都懂,分寸她也时刻谨记,可那颗心偏偏不受管控,只要听闻紫禁城相关的讯息,便立刻失了常态。
“夫人,夜深了,早些安歇吧。”
贴身丫鬟轻声上前提醒。
瓜尔佳氏微微摇头,声音轻缓:
“无妨,再等等。”
她心里还存着一丝期盼,盼着傅恒处理完事务后,能回到寝屋歇息,哪怕只是沉默相伴,也好过这般遥遥相隔。
另一边的书房内,烛火跳动,光影在书页上来回晃动。
傅恒铺开公文,目光落在字迹上,心神却始终无法聚拢。
脑海里交替闪过妻子听闻皇上身体不适时急切的神情,还有养心殿里乾隆从容谈笑的模样,一桩桩画面交织,沉甸甸压在心头。
他拿起茶盏抿了口凉茶,凉意顺着喉咙滑下,稍稍压下纷乱思绪。
身为臣子,他对帝王忠心耿耿,鞠躬尽瘁;身为丈夫,他也真心待妻,一心维系家庭圆满。
可偏偏这两份最该安稳的关系,被一段不该滋生的情愫搅得暗流涌动。
若是放任不管,迟早会闹出无法收场的风波;可强硬逼迫,又难免彻底伤了夫妻情分。
进退之间,皆是两难。
不知静坐了多久,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瓜尔佳氏端着一碗温热的安神汤,缓步走到书房门口。
她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,语气温婉:
“夫君,伏案许久怕是劳神,我炖了安神汤,你喝些歇息片刻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