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她让宋账房把一份册子送来。
不是府账。是裴清晏的嫁妆册。
嫁妆册是三年前他进门的时候立的，一式两份，一份在族里，一份在中堂。宋账房把中堂那份取来，用黄绫包着，捧进门的时候，手很稳，眼睛不敢抬。
沈照打开。
第一页是总目。田产折银一万二千两，首饰三箱估银八千两，绣品历年所值估银四千两，城南绣坊股银一万二千两。合计三万六千两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。
田产那一页，写得最细。江南两处水田，京郊一处旱地，都不大，是裴家早年置下的。骑缝上有裴清晏的押。
首饰那一页，每件都画了小样。她翻到第三页，看见一支簪。簪头的花是缠枝莲，样图画得很工。
样图旁边注着一行小字：“母亲遗物，不当，不典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接着翻。
绣坊那一页最厚。城南的绣坊，他入了三成的股。股银一万二千两，不是一次给的——第一年给了一千，第二年给了三千，第三年给了八千。
一年比一年多。
宋账房在旁边站着，小声说：“家主，这个绣坊，小老儿去看过。三十七个绣娘，都是他在带。他每月去两回，自己去，不带人。”
“绣坊赚吗。”
“赚。”宋账房说，“去年分红，他名下得了四百两。这四百两，他又折回去了，添了两架绷子。”
沈照合上册子。
“这笔账，你怎么看。”
宋账房想了想。
“小老儿管了二十六年账。”他说，“头一回见有人把嫁妆攒成这样的。”
“哪样。”
“别人家的嫁妆，是进门那天最值钱，往后越用越少。”宋账房说，“这位的，是进门那天最不值钱，往后越攒越多。”
她让人备了一乘小轿，去了中堂。
裴清晏在做早饭。灶房就在中堂后头，他不用厨下的，自己动手——这是他从进门那日起就有的习惯，府里都知道，没人觉得奇怪。
他把粥端出来，看见她，愣了一下。
“妻主怎么来了。”
“你坐。”
她把嫁妆册放在案上，又从袖里取出一张纸。
纸上是她昨夜写的字：
“裴氏私账三万六千两，即日起归还原主。沈府上下，不得支取，不得抵押。违者，家主之罪。”
底下盖着家主的小印。
裴清晏看着那张纸，没有伸手。
“妻主这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还你。”沈照说，“八百两是救急，我领。三万六千两不是。你的嫁妆，是你的退路。我不能拿。”
“妾身没有退路。”
“你有。”沈照说，“人人都有。你进了沈家的门，可你还是裴家的儿子。你娘留你的东西，是留给你的，不是留给沈家的。”
裴清晏把粥碗放下。
“妻主。”他说，“妾身不要。”
“这不是商量。”
“那就妾身也不商量。”他说。
他拿起那张纸，看了一遍，然后走到灶边，把纸放在灶口。
火舔上来，纸卷了一下，烧了。
沈照看着它烧完。
“裴清晏，你——”
“妻主。”他转回身，“妾身知道妻主的心意。妻主是怕妾身有一天在沈家过不下去，要留着这三万六千两赎身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他猜中了。
“妾身进门的头一年，确实这么想过。”裴清晏说，“那时候妾身夜里睡不着，就算这三万六千两够不够、出府之后住哪儿、去做什么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不算了。”他说，“妾身算不过来了。这个家的账太大，妾身那点私账，塞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他走到案前，把粥推到她面前。
“妻主，粥要凉了。”
沈照看着那碗粥。
“你要是肯收回去，”她说，“我坐下来喝。”
裴清晏看着她。
“妾身有一个换法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三万六千两，妾身收回去。”他说，“但妻主要答应妾身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府里若再断顿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妻主先来找妾身，别先裁自己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就这一件。”
“就这一件。”他说，“妻主裁妻主的东西，妾身管不着。可妻主裁之前，得先来问妾身一句。问一句，妾身答不答得上，妾身自己知道。”
沈照坐下来，端起粥。
粥是温的，熬得很稠，上头卧着两个枣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那支簪，”她说，“样图底下写着‘不当，不典’。”
裴清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妻主看了。”
“看了。”沈照说，“那你凭什么当，我这个家主就不当。”
裴清晏低下头，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妾身才要妻主答应那一件。”他说，“妻主不答应，妾身那支簪，也保不住。”
粥喝完，她起身。
走到门口，裴清晏在后头说：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郭仪核册的事，妾身听说了。”他说，“核册之前，妾身把中堂这三年的支度账，自己核了一遍。”
沈照回头。
“核出什么了。”
“核出两件事。”裴清晏说，“第一件，这三年的支度里，有十一笔去向不明，加起来两千四百两。”
“哪儿去了。”
“妾身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妾身把那十一笔的日子抄了下来，明日交给宋账房，让他拿去跟军需册对。日子若对得上，那些钱就不在府里，在外头。”
“第二件呢。”
“第二件，”裴清晏说，“那十一笔里，有六笔的日子，跟周贵经手的日子，是同一天。”
沈照站在门口。
“你什么时候核的。”
“昨夜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妻主裁了灯油例，妾身屋里省下来的灯，正好点两夜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灯下他的脸很静，看不出昨夜熬到了几时。
“往后不许。”她说。
“妻主答应妾身那一件事，妾身就往后不许。”
她没有接话，端着空碗出了门。
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经过偏院，顾北枝照旧站在门口。
“妻主。”他说。
他的目光在她手里的碗上停了一下，没问。
“这么晚，妻主去了中堂。”
“喝了一碗粥。”
顾北枝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“院里的炭，今日送多了。”他说，“妻主要是不嫌弃，搬一盆走。”
“你自己不够烧。”
“够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妾身从前在军里，雪窝子里睡过一冬。一盆炭，够妾身烧三日。”
沈照端着碗，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留着你自己烧。”她说，“睡了。”
她往前走。走出十几步，听见他在身后把院门轻轻带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