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第二日午后进来的。
不是何管事打听的。是刑部自己放的——刑部审完了，堂上的话要“示众”，要让人知道“朝廷办案公正”。
话是这么传出来的。
那一日刑部大堂上，问了三句话。
第一句：底册是谁调的。
谢无咎答：是我。
第二句：怎么调的。
谢无咎答：兵部武库司掌册的主事姓冯，好赌，欠了赌坊的钱。我借了他八百两，让他把册子借我描两个月。
第三句：你一个商人，描官册做什么。
谢无咎答：图利。
堂上问：图什么利。
谢无咎答：沈家那笔三十七万石的债，折价三成，值十一万两。我要一个人吃下来。
何管事把这三句话学给她听的时候，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家主。”他说，“堂上的人都说，这姓谢的，是个狠角色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何管事犹豫了一下，“堂上坐着崔家三房的一个人。是旁听，坐在末座。”
“崔三老爷没来。”
“没来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可那位旁听的，听到‘一个人吃下来’这句话的时候，笑了一下。”
沈照的眼睛动了一下。
“笑了。”
“底下听审的百姓也笑。”何管事说，“说这商人贪心不足。”
“崔家人笑什么。”
“小的不懂。”
沈照坐在那里，慢慢地说：
“他们笑，是因为这句话，把沈家摘干净了。”
——谢无咎在堂上把自己说成一个贪财的人，崔家就没法再说“沈家指使”。崔家原本想抓的是沈家的手，如今只抓到一只别人的手。他们笑，是笑这一局没吃干净。
也是笑他死定了。
沈照坐在椅子上。
她没有说话。
“他还说了一句。”何管事顿了顿，“堂上问他，与沈家是什么关系。他说，‘买卖关系。沈家欠债，我买债，如此而已。’”
沈照的手放在膝上。
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，又一根一根地松开。
“他把自己算成了一个贪财的人。”她说。
“家主？”
“他把自己算成了一个贪财的人。”沈照又说了一遍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，是去年冬天栽的，现在只有手指那么粗。
“何管事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他这一认，崔家就没法再参沈家了。”
“是。”何管事说，“他把‘私调’两个字全揽了。沈家只是‘失察’，不是‘主使’。”
“失察是罚俸，主使是抄家。”沈照说。
“是。”
沈照站在窗前。
风吹进来，把窗上的一张纸吹得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他在庙里说的那句话。
“妾身这个人在姑娘这里，最有用的时候，是站在门外。”
他现在站在门外了。
站在门外，替她把门关上了。
“他判了什么。”她问。
何管事没有立刻答。
“何管事。”
“回家主，”何管事低声说，“盗官册，以商乱政，两罪并罚。判……斩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秋后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刑部的文书上写，‘秋后处决’。”
那一夜，沈照在府里走了一圈。
走到偏院门口，她看见院里有光。
顾北枝坐在台阶上，膝上横着一把刀，手里一块磨石。
磨石在刀上一下一下地走，声音很轻，很匀。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她问。
“磨刀。”
“磨它做什么。”
顾北枝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刀刃翻过来，对着灯看了一眼。
“我想过了。”他说，“刑部大牢，西墙最薄，墙外是一条水沟。守的人三班倒，子时换班，有一刻钟没人。”
沈照站在那里。
“你要去劫狱。”
“我不是要劫狱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是要把人带回来。”
“带回来以后呢。”
顾北枝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带回来以后，”他说，“我替他去。”
沈照走到他面前。
她伸手，把刀从他膝上拿下来，放在地上。
“你替不了。”她说，“你去认，人家只会说，是沈家指使你去顶的。”
顾北枝抬起头。
灯在他脸上，把眼睛照得很亮。
“那我做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等着。”沈照说。
“等多久。”
“等到我找到那条路。”
她走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顾北枝还坐在台阶上。刀在地上，磨石在他手里。
他没有再磨，只是坐着。
第二日，她把何管事叫来。
“他的病。”沈照说，“刑部知道吗。”
“知道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堂上他咳了血，是被人抬下去的。刑部的人说，这人未必活得到秋后。”
沈照转过身。
“备车。”
“家主，府门禁着。”
“我知道禁着。”她说，“我去求母亲。”
她走到中堂门口的时候，裴清晏站在那里。
他手里拿着一样东西，是一件斗篷。
“妻主。”
“让开。”
“妻主听妾身说一句。”
沈照站住了。
“崔家要的，不是谢无咎的命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崔家要的是——妻主去救他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妻主一救，”裴清晏说，“这四个字就坐实了。谢无咎在堂上说‘买卖关系’，说了一整堂，就是为了让这四个字坐不实。妻主现在出去，他那一堂就白挨了。”
“哪四个字。”
“沈家指使。”
沈照站在门口。
门槛就在她脚下。
迈过去，就是府门；府门外有兵丁；兵丁后头是街；街的尽头是刑部的大牢。
她没有迈。
“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。”她说。
裴清晏把斗篷替她披上。
“等到妻主手里，有一样东西，比‘救’更有用。”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律。”裴清晏说。
那一夜，沈照在书房坐到天明。
案上摊着三本书：《大周律》《大周律疏》《沈氏家范》。
她一本一本翻。
翻到《大周律》第三卷，“刑名·减等”那一节，她停住了。
那一页上有一行字：
“男子犯死罪，妻家有爵者，愿纳为夫，减一等，流三千里。若犯在赦前，纳而后赦者，免。”
她看着这一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烛烧到了底，灯芯歪下去，火苗小成一点。
天亮的时候，裴清晏推门进来。
他看见她坐在案后，手里捏着那一页书。
“妻主。”
“找到了。”沈照说。
她把书转过来。
裴清晏低头看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“妻主。”他说，“这一条，崔家也知道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