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日早上，裴清晏说完那句话，就在书房里站住了。
沈照看着他。
“崔家也知道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知道。”裴清晏说，“这条律，是永昌二十三年添进去的。”
“二十三年。添律的人是谁。”
“刑部崔老尚书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崔三老爷的父亲。”
屋子里静下来。
窗外天已经大亮，麻雀在檐下叫。
“所以这条律不是给人走的路。”沈照说，“是留着的门。”
“是。”裴清晏说，“门留着，就是等人进。进去了，门就在人家手里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妻主先别急。这一条，妾身再想想。”
他没有再想出别的。
三日之后，消息先来了。
谢无咎从刑部大牢移进了死牢。
死牢在刑部北面，单独一进，墙加高过，门口的兵比别处多一倍。进死牢的罪人，不再过堂，只在秋后等一纸文书。
沈照在书房里听完，没有说话。
“家主。”何管事说，“牢里递话出来，谢掌柜的病重了。头两日咳，这两日烧。牢里的医官去看过一回，开了药，人就走了。”
“药是什么。”
“寻常的清肺汤。”何管事说，“牢里说，死牢的人，不用好药。”
沈照的手在案上按了一下。
第二日，沈稚递了帖子。
他现在记在母亲名下，是沈家的义孙，跟着太医院退下来的老医正学医。他的帖子是这么写的：沈氏义孙沈稚，习医三年，愿入牢为罪人诊疾，不敢言功，只求习业。
帖子递上去，第三日就有了回话。
准了。
准得出奇地快。
沈照拿着那张回执，看了很久。
“这不是好事。”裴清晏在旁边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照说，“崔家要他活着。活着，才能到秋后。到了秋后，才能斩。”
“也活着，才能牵出沈家。”裴清晏说，“死牢里的人一死，案子就断了。崔家不想断。”
沈稚是傍晚回来的。
他进书房的时候，衣摆上有灰，手上有一股药味和别的什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他在门口把鞋底蹭了蹭，才进来。
“姑姑。”
“坐。”
他没坐。他站着，把牢里的事说了。
沈稚进去之前，先在大牢门口候了半个时辰。
候的那个时辰里，他看见了三件事。
头一件，是崔家的人来提东西。两个书办抬出去两口箱子，箱子上有刑部的封条，封条上写着“赃”字。牢头说，那是谢无咎永和号抄出来的账目，一箱一箱全在刑部，要“细核”。
第二件，是他听见两个差役在门房里说话。一个说，这姓谢的怕是熬不到秋后。另一个说，熬不熬得到，不是咱们的事，上头要他活着，他就活着。
第三件，是他递帖子的时候，书办接帖看了一眼，问了一句：“沈家的？”
他说是。
书办把帖子收了，说了一句：“沈家的帖，近来多。”
沈稚当时没懂这句话。
他回到府里，把这句话原样学给沈照听。
沈照听完，明白了。
崔家在盯着沈家的每一张帖子。谁递的，递给哪个衙门，问的是什么事，全有人记。
“所以姑姑，”沈稚说，“我以后去牢里，帖子照递，但不能多递。多递一次，他们就知道沈家急一分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在牢里候半个时辰，候出这些来。”
“我娘说，”沈稚说，“看病的人，眼睛不能只看病。”
沈照看着他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记你一功。”
沈稚的耳朵红了。他低头应了一声“是”，转身出去的时候，脚步比进来的时候轻。
死牢是往地下走的。
甬道窄，只容一个人过，两边是墙，墙上有水。走到头是一扇铁门，门上开着一个方洞，送饭递水都从这里头过。
里头一共十一间。谢无咎在最里头那一间。
“里头潮。”沈稚说，“砖是酥的，一碰就掉渣。地上有水，水是从墙缝里渗的。牢头说，冬天好一点，冬天水冻住。”
“他怎么样。”
“烧。”沈稚说，“肺上有旧伤，我以前就说过，这一伤过不了冬。牢里冷，他夜里咳，咳到后半夜就停了。不是不咳了，是没力气了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我给他换了药。”沈稚说，“牢里的方子是清肺，不对症。我加了两味。牢头验过，没说什么，就让我用了。”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。”
沈稚停了一下。
“他说，”沈稚的声音低下去，“他问我，沈家府里，这几日吃的什么。”
沈照抬起头。
“我说，该吃什么吃什么。”沈稚说，“他听了，就笑。笑完了咳，咳完了跟我说，那就好。”
沈稚走后，沈照在书房里坐着。
裴清晏进来，手里端着茶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稚的话，妻主都听见了。”裴清晏说，“过不了冬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秋后，”裴清晏说，“最快也是十月。他等不到。”
沈照接过茶。
茶是热的，她捧在手里，没有喝。
“我知道他等不到。”她说。
“那妻主还坐着？”
“我在等一样东西。”沈照说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我娘说的那一条路。”她把茶碗放下，“爵印。”
话音落下的第二天，三法司的人来了。
不是来拿人的，是来“核”的。四个人，两个从刑部来，一个从大理寺来，还有一个没有报衙门，站在最后。
他们在中堂坐下，何管事奉茶，没人喝。
为首的那个开了口：“奉命核查沈府与通缉要犯谢氏往来文书。府中账目、信件、簿册，请家主自呈。”
“自呈。”沈照说。
“是。”那人说，“家主自己交出来，与搜出来，在案卷上是两样写法。”
这话是客气的，也是不客气的。
沈照看着他。
“我明白。”她说，“何管事，把书房西架上的四匣子文书抬出来。”
四个书吏核了整整一日。
核到天黑，为首那个把单子递上来：“账目、信件、契纸，共二百三十七件。另，谢氏与府中往来之信，何在。”
“没有。”沈照说。
“家主与谢氏见过三面。”
“见过。”沈照说，“一面在永和号，谈买债。一面在通州河神庙——那一次我不认得路，是他约的。一面没见成。”
“哪一面没见成。”
“我去的时候，他的铺子已经封了。”
为首那个看了她一会儿。
他把单子收起来，带着人走了。
走到门口，他回头看了一眼：“家主，今日没搜，是上头给的体面。下回来，就不一定了。”
门关上以后，裴清晏从屏风后头走出来。
“妻主早知道他们要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照说，“书房里能搜的，前日就收完了。收去哪里，你不用知道。”
裴清晏看着她。
“妻主连妾身都防。”
“我不是防你。”沈照说，“我是防下一回，他们连你一起问。你不知道的事，脸上就不会有。”
裴清晏站了一会儿。
“妾身明白了。”他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