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初八到的。
边镇的驿卒不认得京城的封皮，站在营房门口问了一句：“哪个是沈姑娘。”
何管事接了，捧进来。他捧得很平，两只手都在下面托着。
“京里来的。”
沈照把信接过来。
封皮上是裴清晏的字。他的字她看了很多年——横平，竖直，收笔的时候往里带一点，像他这个人。
她没有立刻拆。
她把信放在案上，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两下，才拆开。
信有三页。
第一页说母亲的药。
“母亲的药换了方子。原方里的附子减了一钱，添了黄芪。太医说，这一冬要养着，不能劳。母亲听了，笑了一声，说‘不劳’这两个字，她这辈子没学会。”
第二页说院里的事。
“院里的海棠今年开得早。开在墙头上，风一吹，落一地。妾身让人不要扫，留了两日。第三日下了雨，才扫的。”
“西跨院的墙裂了。妾身没敢动，等妻主回来定。”
第三页是账。
一整页的数目，字比前两页小。米、炭、布、药、工钱、庄上的租。每一笔后头都注了日子，日子记得极准。
账的末尾，有一行小字：
“妻主在外，饭要按时候吃。”
就这一句。
没有问“什么时候回”。没有问“边镇冷不冷”。
也没有问那个人。
沈照把信读了两遍。
读到第二遍，她才发现纸里夹着东西。
三朵海棠。压得很干，薄得透光，用一小片白纸包着。包花的纸上没有写字。
她把那三朵花倒在手心里。
花是白的，压过之后，边上发黄。
她看了一会儿，把花收回纸里，放在案角。
她坐在那儿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府里的账是他记的。边镇的事，京城不会不知道——顾家递庚帖，崔家出价，她扣着一个人。这些事从宣武镇到京城，快马十二日。
他比她先知道。
他知道，一个字不问。
不问，就是问了。
她又想起那句话：“西跨院的墙裂了，妾身没敢动，等妻主回来定。”
府里的墙裂了，他不敢动。府里的人要进一个，他也不敢问。
他把她该做主的事，一件一件替她留着，留得整整齐齐。
连“不敢动”三个字，都写得那样妥帖。
沈照把信折起来，折回原来的三道折痕。
傍晚，她铺开纸回信。
第一张，她写：“我在此处遇见一个人。”
写完，看着这七个字。
她把这张纸揉了。
第二张，她写：“有一件事，我想当面与你说。”
写完，又看了一会儿。
这张纸也揉了。
第三张，她只写了半句：“我在此处，或要纳一——”
“纳”字写完，笔停在那儿。
墨从笔尖上落下来，在纸上洇成一小团。
她把这张纸揉了，揉得比前两张都紧。
三张纸压在案角。她一张也没有扔。
何管事进来添灯，看见了，什么也没问，把灯芯挑亮了一点，退出去。
天黑了。
窗外有人在过。脚步声从东边来，走到门口，停住。
她抬头。
门口站着顾北枝。
他手里端着一碗药，白气从碗口往上走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他站了一会儿，把药放在门槛上，转身走了。
沈照看着那碗药。
白气一点一点地散。
她起身，把碗端进来。药是温的，正好入口。
她一口一口喝完，把碗放下，重新拿笔。
第四张纸。
这一张，她写得很顺。
她问母亲的药是哪位太医开的，方子能不能抄一份给她；问海棠落了几日，扫的时候有没有伤着根；问西跨院的墙是从地基裂的还是从檐下裂的；问府里这个月的炭价涨了没有。
写满了。
最后，她在末尾添了一句：
“院里的海棠，等我回来看。”
信交出去，是第二日清早。
驿卒把信收进袋里，问她：“姑娘还有话捎么。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京城那边，要不要带句话。”
沈照想了想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，“信上都写了。”
驿卒应了一声，上马走了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匹马出了营门，拐过土坡，看不见了。
那天下午，她去了药房。
军中的药房是三间土屋，屋里有股苦味，切药的刀搁在案上，刀口发黑。
医正站起来：“姑娘。”
“我这毒，”沈照说，“清干净了么。”
医正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手里的刀放下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姑娘这毒，是‘乌头’配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射箭的人，在箭头上抹了两样。一样见血就发，一样慢。快的那样，当时就发了；慢的那样，藏在肉里，跟着血走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清干净。”
“姑娘这三个月，没有好好歇过。”医正说，“清不干净。”
“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烧。”医正说，“烧起来，人就糊涂。烧过三日不退，就不好说了。”
沈照听完，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转身要走，医正在后头叫了一声：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歇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她没有歇。
那天夜里，粮队的事有了回音。
鲁老兵来得急，靴子上全是泥。
“黑水滩北边三十里，”他说，“又有一支粮队往北走。还是南边口音，还是腊月的走法。”
沈照把地图摊开。
“几个人。”
“看不清。”鲁老兵说，“车不少，人不多。”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今夜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备马。”
“姑娘。”鲁老兵看着她，“你身上——”
“备马。”
她带了二十骑出营。
出营门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营房的灯在身后，一盏一盏地退。
西边那排屋子，有一间还亮着。
那一夜，她在黑水滩北边的沟里，烧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