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衙的堂不大。
方主事坐在上头，四十来岁，瘦，眼睛很细。
顾家的人站在东边：顾全，还有一个师爷。
沈照站在西边。
顾北枝站在她后头半步。
“沈姑娘。”方主事说，“你递的这个文书，我看过了。”
“大人怎么说。”
“不合例。”方主事说。
东边，顾全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哪里不合例。”沈照问。
“顾北枝是顾家的人。”方主事说，“顾家已经递了呈，要自家领回。姑娘这时候来领，是夺人。”
“大人。”沈照说，“《刑律·亲属》第三卷，第十七条。”
方主事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背得出？”
“男子犯死罪，”沈照说，“妻家有爵、愿纳为夫者，准领回管束，减等论。”
“这一条，是给的‘妻家’。”方主事说，“姑娘如今不是他的妻家。”
“今日不是。”沈照说，“今日我纳了他，就是了。”
堂上静了一下。
顾全开口了：“大人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条律，是给‘已成礼’的人家的。”顾全说，“沈姑娘如今要纳，是为了救人。这不合礼。”
“顾老。”沈照转过头，“礼在律前，还是律在礼前。”
顾全没有说话。
“我朝开国的时候，定的是律在礼前。”沈照说，“因为礼是人写的，律是拿人命换的。”
顾全又开口了。
“大人。”他说，“姑娘这一条，开的是个口子。”
“什么口子。”
“今日沈姑娘可以领，明日崔姑娘也可以领。”顾全说，“往后这镇上，谁杀了人，纳个夫就完了。”
“纳个夫就完了。”沈照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
“顾老。”她说，“这一条律，写了两百年。”
“两百年里，用过三回。”
“哪三回。”
“头一回，是平阳侯府的老夫人，替她侧夫顶了一桩误杀的罪。第二回，是南边一个守备，替她夫郎顶了通敌的罪。”沈照说，“第三回，是二十年前，我外祖母替一个人顶罪。”
“顶完了，三个男人都活着。”
“三个女人，两个死了，一个流了三千里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“这不是口子。”沈照说，“这是最后一条路。”
“路上铺的是女人的骨头。”
方主事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沈照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你知道‘减等’是什么意思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照说，“斩，减为流。流三千里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”方主事说，“‘领回管束’四个字，连流都免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签。”
“我签。”沈照说。
她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年她十三岁，第一次跟着母亲进衙门，看母亲在一张纸上盖印。
她问：娘，这个印盖下去是什么。
母亲说：是一条人命。
她说：那要是盖错了呢。
母亲说：盖错了，就是你的命。
方主事看着案上那份文书，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这件事不好办。
一边是崔家，一边是沈家。
一边是“顾家领回”，一边是“妻家领回”。
两条都在纸上，两条都说得通。
“沈姑娘。”他抬起头，“你要领，可以。我要你具一结。”
“什么结。”
“三年之内，此人若再犯事，”方主事说，“你连坐。”
堂上没有人说话。
顾全的眼睛抬了起来。
“姑娘。”顾北枝在她后头低声说，“不能结。”
沈照没有回头。
“可以。”她说。
“姑娘！”
“我说可以。”
方主事让人取来结状。
结状上写着：具结人沈照，今领回顾氏北枝，约束在府。三年之内，此人有犯，照同罪论。
沈照看了一遍，签了字。
然后她把印按上。
这一回按得正。
“顾北枝。”方主事说，“你来画押。”
顾北枝走上前。
书办把笔递给他。
他握着笔，握了很久。
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，点出一个墨点。
“他不会写。”沈照说。
“会写。”顾北枝说。
他低下头，一笔一笔地写自己的名字。
写得很难看。三个字，歪歪扭扭，像刚学写字的孩子。
写完，他把笔放下，按了手印。
方主事看了看那张纸，挥了挥手。
“领走吧。”
出军衙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很高了。
顾全站在台阶下，看着他们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。
“顾老。”
“姑娘这一步，”顾全说，“走得不聪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姑娘知道，还走。”
“因为这一步，”沈照说，“是我自己走的。”
顾全看了她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
他走的时候，背有一点驼。
军衙门口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顾北枝站在台阶上，抬头看天。
天很白，没有云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如今姓什么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姓顾。”她说。
顾北枝愣了一下。
“姑娘不给我改姓？”
“不改。”沈照说，“你的姓，是你爹给的。改了，你就真是我买来的人了。”
顾北枝没有说话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上有茧，有旧伤，有方才按手印留下的红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不是你买来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是——”他停了一下，“我是自己走到你跟前来的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我今日领你回来，”她说，“不是救你。”
顾北枝抬起头。
“我是不想再看见一个该死的人，”沈照说，“被别人的规矩弄死。”
风从堂前过。
她把领回来的那张结状折好，收进袖里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回家。”
顾北枝跟在她后头。
走了两步，他忽然停下来。
“姑娘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这两个字，”他说，“我能不能再说一遍。”
“哪两个字。”
“回家。”
沈照没有回头。
“能。”她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