册子有十七页。
第一页是礼的顺序。
卯时一刻，正堂设案。
卯时三刻，顾郎君入府，由侧门进。
辰时，拜天地。
辰时二刻，拜妻主。
辰时三刻，拜正夫。
辰时四刻，奉茶。
巳时，宴。
第二页是位次。
正夫居东，侧夫居西。
宴上的座次，顾北枝在裴清晏下首一席。
第三页是月例。
第四页是院落。
第五页是要请的客人。
沈照翻到这一页。
名单不长。沈家的族老两位，母亲的老部将三位，太傅府的裴二老爷，还有几个平日里往来的世家。
最后一行，写着一个名字：崔令仪。
“崔家姑娘，”沈照说，“你请了。”
“请了。”
“她来过府里。”
“来过三回。”裴清晏说，“三回都是来‘探望’妾身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“她说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妻主在边镇纳了一个悍夫，裴大人往后在府里，怕是不好过。”
“你怎么答的。”
“妾身说，府里好不好过，是妾身自己的事。”
沈照看着那一行名字。
“你请她，”她说，“是要她亲眼看着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她在外头说了三个月的话。”裴清晏说，“说了三个月，不如让她来看一眼。”
“看一眼，就知道妾身过得好不好。”
沈照一页一页翻。
翻到第九页，她停下来。
“这一条是什么。”
“回门。”裴清晏说，“纳夫三日后，侧夫要回门。顾郎君没有家，妾身想着，改成去祠堂。”
“祠堂。”
“沈家的祠堂。”裴清晏说，“让他给祖宗磕个头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这些，你都想过了。”
“是。”
她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是空白的。
“这一页呢。”
“这一页，”裴清晏说，“留给妻主。”
“留给我做什么。”
“妻主若有什么要添的，”他说，“添在上头。”
“裴清晏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这十七页，”沈照说，“有没有一条，是替你自己写的。”
裴清晏没有立刻答。
“妾身是正夫。”他说，“正夫的事，就是替别人写。”
“我问的是，有没有一条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沈照把册子合上。
十七页。没有一个字是写他自己的。
灯在案上。
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你愿意办这件事吗。”
裴清晏的手放在册子上。
“这是妾身该做的。”他说。
“我问的不是该不该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我问的是愿不愿意。”
他抬起头。
灯在他眼睛里晃了一下。
“妻主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若说不愿意，您要怎么办。”
沈照没有答。
屋里很静。
窗外有虫声。十月的虫，叫得很短，叫一声，停很久。
“妾身不是问妻主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是问自己。”
“问出来了么。”
“问不出来。”
他把册子推到她面前。
“妻主。”他说，“这册子上，妾身写了一件事，妻主没看见。”
“哪一件。”
“第三页。”他说，“月例。”
沈照把册子翻回去。
第三页，月例。
正夫：每月三十两。
侧夫：每月二十两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
“侧夫初入府，另给安家银五十两。”
“这一行，”裴清晏说，“是妾身添的。”
“为什么要添。”
“因为顾郎君没有家。”他说，“他身上那件袍子，袖口补过两回。他进府来，总要添几件衣裳。”
沈照看着那一行小字。
字很小，写得很正。
“这五十两，”她说，“从哪儿出。”
“从妾身的月例里出。”
沈照抬起头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你这是做什么。”
裴清晏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手从册子上收回来，放在膝上。
“妻主，”他说，“妾身这三个月，想明白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妾身从前以为，‘不妒’是不问。”他说，“不问夫君几时回，不问他在外头有几个人。”
“如今妾身知道，不是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替他把衣裳备好。”裴清晏说，“替他把月例备好。替他把回门的日子想好。”
“是让他进来的时候，不觉得自己是个外人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妾身做得到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做了三个月了。”
“这三个月，你缝了什么。”
裴清晏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缝了一件衣裳。”他说。
沈照看着他。
她没有再问。
“明日卯时。”裴清晏站起来，“妾身在正堂等妻主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停下来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妾身有一句话，”他说，“说出来，妻主不要恼。”
“说。”
“今夜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妻主去西跨院看一看他。”
沈照愣了一下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他今夜一定睡不着。”裴清晏说，“他一个人在一间新屋子里，不知道明日该站在哪儿，该说什么话。”
“妻主去看他一眼，他就能睡着。”
“你去不行么。”
“妾身去，”裴清晏说，“他会更睡不着。”
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合上。
沈照坐在灯下，把册子翻回第一页。
卯时一刻，正堂设案。
她看着这一行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合上册子，站起来，往西跨院走。
西跨院的灯亮着。
门开着一条缝。
她走到门口，听见里头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是顾北枝的声音。
他在跟自己说话。
一遍，一遍。
“双膝落地。”
“手交在额前。”
“头低下去。”
她站在门外，没有推门。
屋里的人又说了一遍。
“头低下去。”
她抬起手，在门上敲了两下。
里头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门从里头开了。
顾北枝站在门里。
衣裳穿得整整齐齐，头发也束好了，像是本来就没打算睡。
“姑娘。”
“明日卯时。”沈照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看着他。
“你在里头说什么。”
“我在记。”顾北枝说，“记明日该怎么做。”
“怕忘。”
“怕做错。”他说。
沈照没有进去。
她站在门口，把手里的一盏小灯递给他。
“这个拿着。”
“我有灯。”
“拿着。”她说，“明日之前，别吹。”
他接了过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