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，裴清晏在她屋里收拾行装。
她进去的时候，他已经摊开了三样东西：一个藤箱，一个包袱，一张单子。
单子上的字很小，一行一行，写得极密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
“路上要用的。”他说，“妾身按着日子排的。”
他把单子递过来。
沈照看了一遍。
第一栏是药。三种，装在小瓷瓶里，瓶身上贴着纸：白的是伤药，青的是解毒，红的是止血。三种都备了双份。
第二栏是衣裳。三套换洗，按天气分——厚的、薄的、防雨的。每一套都用布带捆好，写着“第几日穿”。
第三栏是杂项。手炉、炭条、火折子、针线、一小包桂花糖、两方干净的帕子。
“桂花糖做什么。”
“您喝那解毒的药，苦。”他说，“苦了，含一颗。”
沈照把单子放下。
她把单子又看了一遍。
看第二遍的时候，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单子上没有一样东西是给她自己用的。
全是给“出门的人”用的。药、衣裳、手炉、糖。
没有一件，是照着她这个人放进去的。全是按着“一个人要在外面走三个月，需要什么”来排的。
排得很满，满到没有留一点空。
“这东西太多了。”她说，“路上用不完。”
“用不完，就留着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多一样，总比少一样好。”
她把藤箱打开，看了一遍。
里头最上面，放着那副护手。
就是写着“路上用”的那一副。她原以为收在自己袖里的，不知几时到了他手里，又被归置到了箱子的最上面。
她拿起来，翻过来看。
里头的衬布上，用极细的线，绣了一个字。
一个“安”字。
绣得几乎看不见——同色的线，同色的布。若不是对着灯，谁也瞧不出来。
沈照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字。”她说，“是几时绣的。”
“前几夜。”他说，“夜里灯亮，妾身睡不着。”
她把护手翻来覆去地看。那一个“安”字，藏在衬布背面，贴着掌心，戴上去以后，谁也看不见。
他不说，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。
“为什么绣在里头。”
“绣在外头，”裴清晏说，“成了给人看的花样。绣在里头，是给自己用的。”
那一夜，她留在屋里，让他把饭摆在这里。
两副碗筷。
这是他们成婚以来，第一次单独吃饭。
饭很简单：一碟青菜，一碟鱼，一碗汤。
裴清晏替她布菜，布得很准。他记得她不吃鱼皮，把鱼皮一点点挑下去，鱼肉留在碟子里。
“你也吃。”她说。
“妾身不饿。”
“我让你吃。”
他这才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小口青菜。
两个人吃着，谁也没有说话。
吃到一半，沈照忽然问：
“昨夜你在东院，做什么。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缝衣裳。”
“缝衣裳，”她说，“要剪子做什么。”
他低着头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
“剪线头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他没有抬头。
“哦。”她说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把护手放回去。走到门边。
外头起风了。院子里那棵海棠，花瓣落了一地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有没有话，要跟我说。”
他站着，没有立刻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
“妻主早去早回。”
就五个字。
沈照看着他。
这五个字，跟“妾身省得”、“妾身明白”不一样。他没有再说“这是妾身该做的”，也没有说“妾身不敢”。
他说的是“早去早回”。
像是说给一个出门的人。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我早去早回。”
那一夜，她躺在床上，没有立刻睡。
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话——一个人被教了二十年“不许有自己”，他还剩什么。
她先前以为，答案是“什么都不剩”。
后来她发现不是。他剩的那些东西，藏得很深，深到连他自己都不常去看。
比如一副护手上，一个同色的“安”字。
比如一句“早去早回”。
这些东西，不写进《夫训》，也不写进任何一本册子。它们只是在那儿，像灯下的一根针，谁也没看见，可它确实在。
她忽然想：这世上最安静的一个人，也许心里最吵。
她想起那年花会上，平阳侯夫人拉着她的手说过一句：一个不妒的正夫，能替妻主省下十年的心力。
那时候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一点——省下来的心力，是从另一个人身上省下来的。
一个不妒的人，不是不生怨。
是把自己的那点怨，剪掉了。像是剪一个线头。
出发前，她最后进了一趟东院。
东院收拾得很干净。那口箱子还摆在原来的地方，锁扣扣着。
她把箱子打开。
上头叠着几件素衣裳，一件一件压得平。箱子底下，压着一本《夫训》。
她翻了一遍。
那一件红的不见了。
她把手停在半空，停了一会儿，又把箱子合上。
她没有找。
她知道，那件衣裳如今在谁手里，在做什么。她也知道，只要她一问，他就会说，说得很老实，老实得让她没法再往下问。
她把箱子盖好，退出去，带上了门。
第二日清早，她出发。
出门的时候，府里的人都在门口送。
父亲站在最前头，替她理了理肩上的斗篷。母亲没有出来——她说了，送女儿去边镇，是不吉利的。
沈照上了马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东院的方向，廊子底下，站着一个人。
他穿着一件很素的新衣裳，站得很直，手拢在袖里。
隔得太远，她看不清他的脸。
她看见他抬了一下手，很快，又放下了。
她抖了抖马缰。
队伍出了巷口。
巷子拐过去的时候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昨夜她路过东院墙根，听见的不是穿针的声音。
是剪子的声音。
一个人夜里不缝衣裳，拿剪子做什么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