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的最后一天，朝上出了一张帖子。
是崔家三老爷递的。
帖子上写得很克制：宣武镇军需不清、账目两年未核、左营新败，请朝廷遣人查镇。
落款底下，附了三个名字——是三老爷门下的三个清客，都做过账，都懂边事。
沈照拿到这张帖子的时候，正在给母亲记药账。
“查镇。”她把帖子放下，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军需。”来报信的人说，“也查人。”
“谁去。”
“朝廷准了。”那人说，“派的是户部一个郎中，姓冯。是三老爷的门生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她把帖子上那三个名字看了一遍。
第一个人，二十年前在宣武镇的仓场做过事。
第二个人，是崔家的账房出身，如今在户部挂了个差。
第三个人，什么都不是。可他的姓，跟黑水滩军报上那支粮队的领队，是一个姓。
她把这三个名字抄下来，抄在“宣武镇”那张纸的背面。
三个人，三条路，都通到一个地方。
她拿着帖子去了母亲屋里。
母亲把那三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“查镇是假。”母亲说，“接管是真的。”
“接管什么。”
“军需。”母亲说，“宣武镇三个营，粮、饷、械，都要从仓场过。谁管仓场，谁就管着三个营的脖子。”
“崔家要掐脖子。”
“崔家不掐。”母亲说，“崔家要换一只手来掐。”
沈照懂了。
朝廷派人查镇，查完一本账，顺手就能换掉宣武镇管仓的人。换成谁，不必写。写出来不好看。
“那顾家呢。”
“顾家是宣武镇的土。”母亲说，“土搬不动。可土上面长的东西，能换。”
“换谁。”
“换一个认崔家的人。”母亲说，“宣武镇的仓官，二十年了，一直是顾家的老人。这回若换了，三个营吃饭的碗，就端在崔家手上。”
“三个营的人，会服吗。”
“不会。”母亲说，“所以崔家不急着换人。他先查——查出一个错处，才好换。”
沈照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查，是为了换。查不出，就造一个出来。
那一夜，她把那张帖子摊在案上，看了两遍。
她想的不是崔家。
她想的是另一边。
朝廷的人一到宣武镇，第一个要封的就是仓场的旧账。旧账一封，那条“腊月二十的粮队”的线，就断了。
周可托死了。那个教过字的人，还没有露面。
她手里现在只剩两样东西：一张写着“慎”的白纸，和一个名字。
名字的主人，刚刚死了。
第二日，她去了一趟仓场衙门。
仓场里在收拾东西——那位冯郎中还没到，可风声已经先到了。几个做账的老吏在打包旧册，一捆一捆，等着封条。
“这些册子，要封。”
“封。”一个老吏说，“新的查账人来，旧的都要封。”
“封多久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老吏叹了口气，“查完就得三年。”
“三年。”
沈照看着那一捆捆旧册。里头有宣武镇三个营十年的粮、饷、械。
她忽然明白，为什么崔家要查镇。
查的不是账。是时间。
三年一到，该烂的烂了，该死的人都死了，该忘的事也就忘了。
从仓场出来，她在街上遇见了崔令仪。
崔令仪坐在车里，掀着半边帘子。她比上回在花会上清瘦了些，扇子还是那把湘妃竹的。
“沈姑娘。”她笑，“听说你要去宣武镇。”
“消息传得快。”
“京城就这么大。”崔令仪说，“我劝你一句——边镇的风大，别把自己吹散了。”
“多谢。”
“你当我好心。”崔令仪把扇子收了，“我是替我家三叔传一句话：沈家若肯把城外那两处田让出来，宣武镇这一趟，你可以不去。”
沈照看着她。
“三老爷这么说的。”
“我添的。”崔令仪说，“我瞧你顺眼，才添上这一句。”
她把帘子放下，车走了。
沈照在街边站了一会儿。
她明白崔令仪的意思：崔家不怕她去，崔家是嫌她去得晚——他们要的是那两处田。田让了，别的都好谈；田不让，宣武镇就是给她备好的坑。
田让不让，从来不是田的事。
她回府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在书房里坐到三更，把该想的事想完了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
她写了一道折子。
折子上只有一句话：沈家有旧部在宣武镇，请随查镇之使，同赴边镇，协查军需。
写完，她搁下笔，没有立刻睡。
她知道这道折子递上去会有两个结果：一个是朝廷准了，她就能跟着进宣武镇；另一个是朝廷不准，那她就是明着告诉崔家——沈家在盯着这件事。
哪一个，她都得先想好。
折子递出去的三天里，府里很静。
静得像一口井。
裴清晏照旧把家事打理得纹丝不乱。他替她备好了三套要在衙门穿的衣裳，备好了见客用的帖子和名刺。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问她为什么，只在她出门前，把她那件斗篷的带子系紧一点。
第三日傍晚，回话到了。
准了。
准得很痛快，痛快得让她心里发凉。
她原以为崔家会拦。可崔家没有拦。
这只能说明一件事——他们不怕她进宣武镇。
要么，是他们觉得她进不去，进不去就什么也查不到。
要么，是宣武镇里，已经替她摆好了一个局，等着她。
她把回话拿给母亲看。
母亲看完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痛快，是要付账的。”
“付给谁。”
“付给你。”母亲说，“你要去的那一趟，钱已经替你先垫上了。到了那边，你就知道是谁垫的。”
沈照把那张回话折起来。
“娘。”她说，“这趟我非去不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母亲说，“你早就想去了。”
“不是我早就想去。”
“是那两天。”母亲说，“你娘丢在黑水滩的那两天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母亲替她说完了：
“我丢了两天。一天是左营出营，一天是援兵没到。”
“这二十年，我夜里睡不着，想的就是这两天。”
“你去吧。”母亲说，“替我把这两天，找回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