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七，周可托进了京。
他没有先去衙门，也没有投帖。他是在沈家门口等了一整夜，天亮才被门房发现。
门房说，那人一身风尘，靴底磨得只剩一层。他坐在门阶上，背靠着石狮子，怀里抱着一个包袱，睡着了。
沈照让人把他带进来。
周可托四十上下。
他是队正的身量，肩膀很宽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，从虎口一直拉到腕子。可他的肩膀是塌的，像是被人从里头抽掉了什么。
他见了沈照，跪下。
“小的周可托。”
“起来说话。”
“不敢。”他说，“小的跪着说。”
沈照没有勉强。
“那封信。”她说，“是你写的。”
“是小的抄的。”
“抄的。”
“上头有人把稿子给小的。”周可托说，“小的照着抄，一个字不敢改。”
“谁给的。”
周可托低下头。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抓了一下。
“小的不能说。”
“你进京来，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。”
“小的进京来，”他说，“是想求姑娘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求姑娘派个人，去宣武镇，把小的家里那四口人接出来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老母，你媳妇，两个孩子。”
“是。”周可托说，“姑娘接出来了，小的就说。接不出来，小的就死在京城，也不说。”
沈照没有立刻答应。
她问：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进京这一路，已经有人跟着你了。”
周可托的身子僵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，“小的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来。”
“小的不来，他们迟早也要找上小的。”他抬起头，“小的在营里活了三十年，会算一件事——一个人要死，躲是躲不掉的。可他临死前能换点什么，那是他能做主的。”
“你要换你一家四口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他不敢看她的眼睛。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，背脊是直的——比刚进门的时候直。
当天下午，沈照派了四个人往西。
她给的是母亲的旧路子：宣武镇的驿站、老仓的伙计，还有一个早年受过沈家恩的县丞。
她对派出去的人只说了一句：
“先去人，后动身。到了别急着接，先看着，看有没有人盯着那户人家。”
那四个人领命走了。
她把周可托安置在城东的驿馆。
她本来想把他安置在自家别院，可她不放心——府里前些日子刚少了一个更夫。
驿馆是官家的地方，人来人往，反倒最难动手。
她留了两个家将守在驿馆门口。
临走前，她问周可托：
“你在营里，替谁抄过信。”
“抄过很多。”周可托说，“替营里的书办抄过，替上官抄过。抄信这活儿，是小的混饭吃的本事。”
“那这一封呢。”
周可托看着她，没有答。
“小的抄过一封，就那一封。”他说，“抄完小的把稿子烧了。可小的记得那稿子上的字。”
“什么字。”
“那字写得很好看。”周可托说，“好看得不像营里人写的。”
那一夜，沈照又去了一趟驿馆。
她本不该去。可白日里她总觉得漏了什么。
驿馆的灯还亮着。周可托没有睡。他坐在床沿上，怀里抱着那个包袱。
“姑娘怎么来了。”
“再问你一句。”沈照在门边站住，“给你稿子那个人，你见过脸没有。”
“没见全。”周可托说，“他戴着斗笠。可小的记得他的手。”
“手。”
“那双手白。”他说，“营里的人，手都是黑的、裂的。他那双手，指甲剪得很平，指头上没有茧。”
“他说话呢。”
“京城口音。”周可托说，“他就说了一句——照着写，别问。”
沈照把这句记住了。
京城口音，白净的手，会写字——这三样东西，跟那张写“慎”的白纸，是一个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周可托忽然说，“营里抄信的，不止小的一个。”
“还有谁。”
“小的不知道名字。”他说，“小的只知道，有人比小的抄得早。小的抄的时候，营里那股风声已经起了——像是有人先替上头，把路铺过一遍。”
沈照没有再问。
她临走时，周可托说了一句：
“姑娘，小的这四口人，就托给您了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她走出驿馆。夜风很凉。
门口那两个家将还站着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，窗纸上透着一点昏黄。
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周可托。
第二日一早，驿馆的人来报。
说周可托死了。
沈照赶到的时候，周可托还保持着睡着的姿势。他脸朝里，一只手搭在胸口，像是不舒服时按上去的。
驿馆的大夫说，是旧疾。心口的老毛病，夜里发作，走得快，没受罪。
沈照没有信。
她掀开他盖着的那只手。
指甲底下是青的。
不是病的青，是从里头往外透的、憋住的那种青。她见过一次——上一回见，是在黑水滩军报里夹着的一张相貌图上，那个中毒死的斥候。
她把他那只手放回去，替他掖好了被角。
回府的路上，她在车里坐了很久。
她想起周可托昨日说的那句话——小的抄过一封，就那一封。
他烧了稿子。可城里的人还是不肯放过他。
一个人死了，死的名义是病。病是体面的，体面得连尸首都不必验。
她把手按在自己的袖口上。
袖里收着那张写着“周可托”三个字的纸。
三个字，是她昨夜才抄的。
今日，写这三个字的那个人，就没有了。
她想起母亲那句话——这世上最好用的法子，是把一个会说真话的人，变成不会说话的人。
周可托已经不会说话了。
可他临死之前，说了一句真话：那字是京城口音的人写的。
这一句，她收着。
她回到府里，先去看了母亲。
她没有提周可托的死，只说人已经安置好了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赶了一趟路。”
母亲没有再问。她把手里的碗搁下，说：
“死了一个，就还会死第二个。”
“这世上最好用的法子，从来不是杀人。”母亲说，“是把一个会说真话的人，变成一个不会说话的人。”
沈照站在原地。
“那就得快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母亲说，“得快。”
那一夜，她没有睡。
她把那张写着“周可托”的纸拿出来，跟那张写“慎”的白纸摆在案上。
两个死人的东西，一样一张。
她把它们并在一起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抽出一张新的纸，在顶上写了四个字：
宣武镇。
底下一个名字也没有添。
空的。等她自己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