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毒烧了三日。
头一日烧得最凶。沈照烧得说胡话，何管事守着她，一夜没敢合眼。第二日烧退了些，第三日，人能坐起来了，左臂还是软的。
这三日里，顾北枝一直被关在西头那间屋。
何管事去问过两回话，一个字没问出来。
“他不动。”何管事说，“给他饭，他不吃。给他水，他喝。他也不睡，坐着，一坐就是一天。”
“看守呢。”
“看守也怕他。”何管事说，“那小子身上没有气。看他的人说，看着他，像看着一口井。”
第四日，沈照去了西头那间屋。
屋里很暗，只有一扇小窗。顾北枝坐在地上，背靠墙。
他把被人杀死的那个位置，坐成了一个像是没有发生过什么的位置。他坐得很直。
沈照让人把凳子搬进来，坐在他对面。
“伤。”她先开口，“是你射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箭上有毒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身上没有解药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我如今还活着，你倒是很意外。”
顾北枝抬眼看了她一眼。
“不意外。”他说，“你不该死在这里。”
“那我该死在哪儿。”
他没有答。
沈照换了话头。
“我问你三句。”她说，“你答我三句。答完了，我不问你别的。”
顾北枝没有说话。
“第一句：谁让你来的。”
“没人。”
“第二句：你为什么要来。”
这一次他答得慢一些。
“你从京城来。”他说，“京城来官，是来查宣武镇的。查到顾家，顾家的兵就要交出去。顾家没有兵，四房就没人护。”
“所以你要在半路上把我除掉。”
“是。”
“第三句。”沈照看着他，“你知不知道，你这一刀砍下去，砍的是什么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很久。
沈照以为他不会答了。
可他还是说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，“砍的是一个京城贵女的命。砍完，宣武镇要和京城结仇。结仇，顾家就完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来。”
“因为顾家要是不完，”他说，“就得先把四房的人交出去。”
这是第四句。
沈照没有再问。
她换了话头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，“不算在刚才那三句里。”
顾北枝看着她。
“腊月里，宣武镇出了一支粮队。”她说，“腊月二十出镇，往北。领队的叫阿六，南边口音。”
顾北枝的脸上，第一次有了别的东西。
“你怎么知道阿六。”
“仓场的册子上写着。”
“那本册子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是右营的。”
“是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很久。
“腊月里，顾家来过一个客人。”他说，“京里来的。大房请的，我没见着人。我只看见了他的手。”
“手。”
“白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指甲剪得很平。营里的人，没有那样的手。”
沈照的心跳了一下。
“他还做了什么。”
“他走的那一日，”顾北枝说，“大房把我们四房的人，全从堂上支开了。”
“你查过他是谁。”
“查过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没查到。他住过的那间屋，第二日就烧了。”
沈照把这句记住了。
京城口音，白净的手。周可托说的那个人，和顾北枝说的那个人，是一个人。
那天下午，她在营房外头站了很久。
鲁老兵在她旁边磨刀。石头一下一下，声音很钝。
“姑娘想问四郎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不用问，我告诉你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四郎不是不想活。”鲁老兵说，“他是早就不打算活了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。”
“从他父亲死那年起。”鲁老兵说，“他父亲没了，四房就只剩他和他妹妹。顾家大房要把他妹妹嫁出去，换一纸军需的批文。四郎不肯。”
“他妹妹呢。”
“还留在顾家。”鲁老兵说，“算是……押着。”
沈照把这句话记住了。
“四郎这些年，替顾家做事，一件一件，做得很绝。”鲁老兵说，“外头传他‘悍’。姑娘，什么叫悍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悍就是，一个人把自己先弄死了一半，剩下那一半，只做一件事。”鲁老兵把刀在石头上蹭了一下，“四郎那一半，护着他妹妹。”
“那他自己呢。”
“他自己。”鲁老兵笑了一下，“姑娘，你见过谁替自己想过。”
那一夜，沈照又去了西头那间屋。
顾北枝还坐在原来的地方。一日一夜，他像是没有换过姿势。
沈照把一样东西放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是一个饼，还有半碗水。
“你三天没吃东西。”
“不饿。”
“你是想死。”沈照说，“可你死在这儿，你妹妹就要被送去崔家。”
顾北枝的手，动了一下。
很轻。可沈照看见了。
“你查过我。”
“我不用查。”沈照说，“你一进门就说了，顾家要把四房的人交出去。顾家的四房，如今只剩两个人。”
顾北枝没有说话。
“我不放你走。”沈照说，“可我不打算让崔家娶到你妹妹。”
“你凭什么。”
“凭我来宣武镇，就是来查这件事的。”她说，“你妹妹要是被当成一纸批文的价钱，那这件事，我就得查。”
顾北枝看着她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拿起了那个饼。
他吃得很慢。一口，一口。
吃完了，他把那半碗水也喝了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你想从我这儿的什么。”
沈照站起来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她说，“你先活着。等我用得上你的时候，我会告诉你。”
她出门的时候，外头在下雨。
她站在檐下，把左肩上的药布按了按。
何管事撑着伞过来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您留着他，外头的话已经传开了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说沈家姑娘动了心。”何管事说，“说宣武镇最有名的悍马，被京城一位贵女收了。”
沈照笑了一下。
“这话传得好。”她说。
“好在哪儿。”
“传得好，崔家就会来问。”她说，“崔家一来问，我就知道，他们最怕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