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营的书办，姓蒋。
他住在右营外头的一处院子里，一个人住，种两畦菜。营里的人叫他“蒋师爷”。
沈照是去问他那封信的。
她走到半路，就看见了烟。
烟是从镇子西边起的，黑的是柴烟，白的是纸烟。纸烟更冲，呛人。
等她的马到了那条巷子口，火已经压下去了。
烧的是一处小院。
院墙塌了半边，里头焦黑一片。几根柱子烧得只剩半截，房梁塌下来，压在灰里。
邻里围在巷口。
“人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有人说，“蒋师爷没跑出来。昨日夜里烧的。”
“怎么就烧了。”
“谁知道。”那人说，“他一个人住，点灯熬油，走水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沈照下了马。
她没有进院。
她在外头站了很久。
然后她问邻家一个老婆子：
“他在这院子里，住了多久。”
“十二年。”老婆子说，“从右营调回来就住这儿。”
“他家里人呢。”
“没有。”老婆子说，“就他一个。他这个人怪，不爱跟人说话，就爱写字。一天到晚写字。”
“写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婆子说，“他不让人看。”
沈照进了院子。
火是从屋里起的，烧得最狠的是书案和床。她让人把灰扒开。
灰里剩的东西不多：一只烧变形的砚台，一把烧断了柄的壶，还有几块炭一样的纸。
纸都成了炭，一碰就碎。
扒到最后，家将从床底的灰里扒出一样东西。
半本册子。
册子的封皮烧没了，里头一半烧焦，一半还在。是纸厚，压得紧，火没烧透。
沈照把它吹干净。
那不是账，不是信。
是字帖。
一本习字的册子。
前头几十页，写的都是同样的字，一个写满一页，再写一个。
“仁”“义”“礼”“智”“信”。
一个字一页。笔力很正，一笔不苟。
是蒋师爷自己练的。
沈照往后再翻。
越往后，字越少，空格越多。中间有几页是空的。
翻到最末。
最末那一页，只有四个字。
四个字，不是练的。
是写下来的。
腊月廿三。
四个字，写在最末一页的当中。字很稳，墨很匀，不是手抖的时候写的。
沈照把册子合上。
腊月廿三。
左营出营的日子。
她坐在那半塌的院子里，坐了很久。
她想起在京城的半卷斋。想起那本抄得极工整的册子，抄到最后一页，是一张白纸，白纸上一个“慎”字。
她想起周可托说的那句话——那字写得很好看，好看得不像营里人写的。
她想起顾北枝说的那个人：白净的手，指甲剪得很平。
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：一本字帖，一页“腊月廿三”。
“姑娘。”何管事在旁边说，“这四个字，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说明他在腊月廿三这一天，写下了这四个字。”
“许是随手写的。”
“随手写一个日子，”沈照说，“写在最后一页。”
她把册子收进袖里。
“何叔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个蒋师爷，二十年前跟谁共过事。”
何管事想了想。
“他在右营做了十二年书办。”他说，“再往前，他在宣武镇仓场做过。”
“仓场。”
“是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仓场里，有过一个核账的崔家清客。
一个在仓场做过事、又在右营做了十二年书办的人，手里有一本练字的册子，册子的最后一页，写着左营出营的那一日。
这条线，如今连上了。
那天傍晚，她去了右营。
右营的营门比左营的新。守门的卒子认得那枚印，放她进去。
她问蒋师爷。
“蒋书办。”守门的卒子说，“前日没了。走水。”
“他在营里管什么。”
“管抄。”卒子说，“营里的公文，都是他抄的。”
“腊月里的公文呢。”
卒子的脸动了一下。
“姑娘要问这个，”他说，“得问我们队正。”
“你们队正在么。”
“不在。”卒子说，“出去了。”
沈照没有再问。
她在右营里走了一圈。
右营的兵见了她都不说话。他们低头做事，可她走到哪儿，眼角都跟着她。
走到营门口的时候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营里的高台上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队正的号衣，手按在腰上，正朝着她这边看。
隔着半个营的距离，看不清脸。
可沈照知道，那个人也在看她。
她上了马。
走出营门的时候，她听见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两个字。
像是“沈家”。
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回营房的路上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让人把马牵慢些。
何管事跟上来。
“姑娘，蒋师爷这一死，右营那边……”
“右营会说他走水。”沈照说，“京城也会说，边镇的人家，点灯熬油，走水是常有的事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那我们就把这四个字收着。”沈照说，“收着，等一个用得上的日子。”
她抬起头。
前头营房的灯，一盏一盏亮着。
那是左营剩下的人。
她忽然想：蒋师爷那一本册子，前头几十页写的是“仁义礼智信”。
最后一页，写的是一个日子。
一个人练了半辈子的字，最后用在了一件事上——把一个日子，提前写在纸上。
那一夜，她把那半本烧焦的字帖，跟那张“慎”的白纸、那张写着“周可托”的纸、那半截断刀，并排摆在灯下。
四样东西。
她把它们看了一遍。
然后她从袖里取出那枚铜印，也摆在旁边。
五样。
沈家的人，拿一枚印，做的事是“盖章”。
崔家的人，拿一支笔，做的事是“写日子”。
一支笔，一个日子，三千条人命。
她想起周可托。
周可托死在京城的驿馆里，名义是旧疾。
蒋师爷死在宣武镇的小院里，名义是走水。
两个人，一个在京城，一个在边镇，死法不一样，死的原因一样——他们都见过那支笔。
她把油灯拨亮了些。
灯下的四样东西，静静地躺着。
她忽然想，这几样东西，哪一样都能要一个人的命。
收着它们的人，也得小心。
她把灯熄了。
黑暗里，她听见外头有马嘶。
不是营里的马。
那声音很短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