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七，沈家散年酒。
族里几房都来了，前院摆开十几席。花厅里挂着新灯，孩子们在廊下追着跑。
三房的太夫人坐在上首，跟沈知微说着春祭的事。沈照坐在母亲下手，替她挡了两杯酒。
席上有人提起宣武镇——说过年了，边上的兄弟们也该歇歇。沈知微应了一声，没有多说。
又有人问起顾家。说顾家四郎进京请罪的事，京里传了半个月，后来就没人提了。
“刑部还关着？”
“关着。”沈知微说。
那位长辈笑了笑：“关着好。顾家这几年翅膀硬了，也该有人替朝廷敲打敲打。”
沈知微没有接这句。
第一更刚过，外头马蹄声急。
沈知微从席上起身，出去了。
沈照跟出去。
外头还下着小雪。报子的帽子上积了一层白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报子，怀里抱着一只铜筒，筒口的封蜡是红的。
母亲拆开，就着廊下的灯看。
封蜡拆下来，她捏在手里，捏碎了一点。
看了第一遍，她没有出声。
看了第二遍，她招了招手。
“进来。”
书房里，母亲把军报铺在案上。
书房的炭盆快灭了，她添了两块。火起来的时候，纸上的字才看得清楚。
报上是三页。
第一页：腊月十九，宣武镇西有警。西戎一支游骑越境，扰了三个村。
第二页：腊月二十三，宣武镇左营出营应敌，追至黑水滩，中伏，折了一百二十人。
沈照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
左营是母亲的人。左营的主将李都尉，年在四十三，跟了母亲十七年。
“李都尉呢。”
“没了。”沈知微说。
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声音很平。
第三页，是一个名单。
沈照一行一行看下去。
看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，停住了。
顾北枝。
“他不是在狱里。”
“是。”沈知微说，“他腊月初五进京请罪，关在刑部。这一页，是阵亡名单。”
“那他的名字——”
“他不在阵亡里。”母亲说，“你看末尾。”
沈照往下看。名单最末另有一行小字，是附注：
前请罪人顾氏四郎北枝，上书自请入营效力，未允。腊月廿三黑水滩阵前，其人不在军中。
沈照看了两遍。
“这一行，是抄报的人加的。”
“是。”母亲说，“军报的附注，是枢府批的。写这一句的人，知道自己在写什么。”
“他想说什么。”
“他想让看报的人知道，这件事里头，有一个姓顾的。”
“他不在军中。”她说，“为什么报上要写他。”
“因为有人要他在这张报上。”沈知微说。
母亲把灯挑近了些。
“宣武镇三个营，是我带出来的。左营李都尉、右营周可托，是我的人。”她说，“可兵卒呢？兵卒是宣武镇的人。宣武镇最大的姓，是顾。”
“顾家的四郎在京里关着，顾家的老子在镇里坐着。”她说，“这一支游骑来得巧，中伏也巧。巧得像有人想看看，我这个镇国公，还管不管得动宣武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她想起东便门外那一日。那一日天没亮，城门口挂着灯，灯里的油快尽了。
腊月初五，天没亮，一辆押解的车从城门进来。车上绑着一个人，被砸了一路的石子。
那人被砸得一动不动。
可路旁有个孩子被挤倒的时候，他抬了手。
手抬到一半，鞭子落下来了。
“那一日，是顾家把他送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现在他的名字，又出现在宣武的军报上。”
沈知微没有答。她把那页军报折起来，收进桐木匣。
“这个人，”她说，“往后若是我们自己的人，是一把好刀。”
“若是别人的人——”
“这个人，”母亲说，“在京城关着，是顾家的面子。放出去，是顾家的刀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。”
“不办。”母亲说，“如今动他，就是替顾家把话坐实——说我们怕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动。”
“等他被放出来。”母亲说，“人在牢里，看不清。出了牢，他自己会走。”
“他要是走了别的路呢。”
“那也由他。”母亲说，“一把刀愿意插在谁手里，是刀自己的事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那就是砍我们的那把刀。”
她说完，又把灯挑了一次。
“腊月初三，边报有警；腊月初五，顾家把他绑了送进京。”她说，“这两件事，隔了两天。”
“两天。”沈照说。
“两天能做很多事。”母亲说，“能截一封文书，能换一个人，也能算准一个人什么时候出营。”
“顾家送他来，是来递话的。”
“递什么话。”
“递‘我们会做人’。”母亲说，“如今边上出了乱子，他的名字又在报上。那是在说——我们翻脸，也是会做人的。”
那天夜里，沈照在灯下坐了很久。
她想起城门口那一眼。那人被石头砸着，一动没动。可那一眼，落在她腰间那把刀上。
那是识货的人。
一个识货的人，被当成一条狗，押进京城请罪。
她想到这里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堵了一下。
她那时以为，那是一个被冤枉的人。
现在她知道了。那不是一个被冤枉的人。那是一个能动手的人，被按住了二十年。
不是怜惜。是别的东西。
说不上来。
她想起母亲那一句——这个人，往后若是我们自己的人，是一把好刀。
她想，一个人被磨了二十年，磨成一把刀。
那磨刀的人，是想让他砍谁。
她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那把刀如今关在刑部的大牢里。
而关着刀的那个人，未必是拿刀的人。
她把那页军报又看了一遍。
名单上第七个名字，是顾北枝。前面六个，都是宣武镇的人。
六个死了的人，替一个活着的人，把名字带进了京城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