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里，事情一件接着一件。
雨一连下了七八日，京城的土路翻成了泥。
宣武镇的信一封一封往外发——给左营的旧部，给掌粮的仓吏，给退了役的老兵。信都写得很短，问的是同一句话：腊月二十前后，镇上有没有一支粮队往北走。
回来的三封里，两封说没留意，一封说见过。那封信末尾添了一句：领队的是个南边口音。
府里的账要挪，两处铺子先抵了一处。族里来过两拨人，三房太夫人又让人问过一次过继的事。
她还去了一趟城南的延年堂。
那是上元夜救下的那个少年做活的地方。他站在药柜前，个子不高，正踮着脚取药。他看见她，愣了一下，随即把手里的戥子放下，规规矩矩站好了。
“姑娘。”
“在这里住得惯？”
“惯。”
她看着他，看见他手边那本翻烂的药书，书里夹着一沓纸，是他自己抄的方子。
她也看了看他的手。上元那夜被绳子勒过的印子，还没有全消。
“好好学。”
“是。”
出了延年堂的门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少年还站在柜台后头，望着门口。
她上了车，走了一段，才想起方才他站的那一格，是柜台最里头的一格。他站在那儿，谁也挡不着他，他也挡不着谁。
那天夜里，她病倒了。
连着十几日没有歇，白天跑外头，夜里看名册。白天还好，一到夜里，心口就发闷。
头一日还撑得住。第二日她早膳只喝了半碗粥。到第三日，她坐着写字，写到一半，字歪了。
她自己知道。可她没有停。
那几日府里的人都看出来了。赵嬷嬷端药来的时候，站在门口看了她两回，欲言又止。
“姑娘，歇一日吧。”
“歇不了。”
那一晚她在书房里看名册。看着看着，手里的册子掉了。
再醒过来，是半夜。
她躺在床上，身上烫得厉害。屋里有灯，灯芯剪得很短。
床边一只小几上放着碗。碗里的药已经凉了，碗底结了一层。碗旁边是一张纸，纸上写着时辰——戌时一刻，亥时三刻，子时。一夜之中，每隔一个时辰写一行。
写到丑时，字迹小了。
写到寅时，那一行只写了两个字，笔锋散了。
床边坐着一个人。
裴清晏。
他坐着，没有睡。手里捏着一块湿布，隔一阵替她擦一次额头。
他擦得很轻，轻得像怕碰坏什么。擦完，他把布在凉水里浸一浸，拧干，等着。
她烧得迷糊，看不太清他的脸。
“妻主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。
“妾身问一句。”
屋里很静。窗外头落着雨。
“若有一日，您要再娶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妾身该是什么样子。”
沈照烧着，眼睛睁不开。
她听见窗外的雨，落了一夜。
她以为自己在做梦。
过了很久，他又说了一句。很轻，轻得像是不曾说出口。
“妾身今日想了一夜。”
“妾身想不出来。”
她烧着。听见这句话的时候，她脑子里有一瞬间是清楚的。
她想开口。她想说，你不用想。
可她没有力气。
她听见他把那块湿布又拧了一遍。水声很轻。
她听见他站起来，走到桌边，又走回来。
她听见他把灯芯剪了剪。
后来她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那一场病，她躺了三日。
头一日她还问府里的事，问了两回。第二日烧得厉害，说话都费劲。到第三日，她才坐得起来。
这三日，府里的事一件没乱。账照发，铺子照看，族里来的人照挡。
第三天早上，她退了烧。
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。她坐起来，看见裴清晏伏在床边的小几上，睡着了。
他伏着的姿势，跟昨夜里她看见的一样。
他眼下有青。
他的袖子挽着，手背上有一道印子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。那是他趴在几上睡的时候，压出来的。
她想起夜里的那两句话。
他醒了。她说：
“你昨夜，说了什么。”
裴清晏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妾身没有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了一句。”
“妾身不记得了。”
沈照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再问。
“这三日，谁来过了。”
“西城的刘掌柜来过一趟，问铺子的事。”他说，“妾身回了。”
“族里呢。”
“三房的婆子来过。”他说，“妾身让人挡在二门外。”
“她说要见妻主。”
“妾身说，妻主病着，见的客都由妾身代见。”
用过早饭，她回到书房。
案上那支笔被人动过。
笔搁的位置不对——她一向把笔搁在砚台右边，如今它在左边。
一张纸上，有一处很浅的涂痕。
她把纸拿起来，对着光看。
纸上原本写着一行字，被反复涂过，只剩下最后半个笔画。
她认得那种涂法。
那是一个人写了一句自己想说的话，又不敢留。
她认得。
十六岁那年的册子上，也是这么涂的。
她把那张纸举起来，对着光，蘸了一点水，一点一点去认。
纸被水泡过的地方，慢慢透出底下的笔画。
认不出来。涂得太多遍了。
最后她只认出三个半的笔画。那三个半的笔画，什么字也凑不成。
她把那张纸收进袖里，跟那封信放在了一处。
那天夜里，她把那本名册翻了出来。
她要在册子上添一个人。添谁，她还没想好。可她先把笔搁在了册子上——这些年，这本册子只写过一个姓。
她搁了很久，最后没有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