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九，沈照去了永和号。
她没有走前门。她学他的样子，从后巷进的。
没带人。车停在巷口，她自己走进去。巷子里堆着煤，几个小孩在踢一块石子，见她过去，都停下来看。
后门虚掩着。院里晾着两件洗过的衣裳，一件白，一件灰。
里间的门开着。谢无咎坐在窗下，手边一炉药，药气很浓。他瘦了，衣服挂在肩上，像空了一截。
屋里有一面墙，全是柜子，一格一格，编着号。格子上贴着纸条，写的是年份和地名。
她看了一眼最上头那一格，纸条上写着“永和九年至十一年”。
他抬头看见她，笑了一下。
这一笑牵动了什么，他又咳了两声。
“姑娘来了。”
“我来收账。”
“姑娘说反了。”他说，“是我卖的时间。姑娘收。”
“黑水滩那一仗，我要知道是谁报的信。”
谢无咎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手边那炉药往里挪了挪，又咳了两声。
他从案下取出一个布包，推过来。
里头是三样东西。
一张驿站的路引抄本。腊月里，从宣武镇往南走了三拨人，其中一拨的落款，是“崔”。
一张商队的货单。腊月二十，一支粮队从宣武镇出，往北。出镇的日子，比左营出营早三天。
还有一封信。
信没有落款。信封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右营周”。
沈照把信捏在手里，没有打开。
“你看过。”
“看过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姑娘要我卖时间，我得先知道货。”
“里头写了什么。”
“八个字。”
“哪八个字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腊月廿三，左营出营。”
沈照站着，没有说话。
腊月廿三，是左营出营的日子。
知道这一日的，只有宣武镇三营的主将。
左营李都尉，人在黑水滩，死了。
右营周可托——母亲亲手提起来的人。
她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摆了一遍。
沈照认得这个“周”。她小时候，周可托来过家里。他给母亲送过宣武镇的枣。他见了她，会摸她的头，说姑娘又长高了。
“是他？”
“这封信，我没法取证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我卖的是时间，不是证据。”
“可有一件事，我告诉姑娘。”
“什么。”
“这几样东西，我是分三条路收的。”他说，“路引是从驿站一个旧吏手里买的，货单是从商队账房抄的。这封信——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是有人送到我门口的。”
“谁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信封上没有字。”
“这封信的字，写得太好了。”他说，“好到不像一个边镇的武人写的。”
沈照把那封信收进袖里。
信纸很薄，隔着袖子也能摸出折过的痕。
“你要什么。”
谢无咎又开始咳。他咳了一阵，用手巾掩着嘴。手巾拿开的时候，上头的颜色不太对。
“姑娘还是不请大夫。”
“请过。”他说，“大夫说我这病是拿钱养的。姑娘的钱，是我的本钱。”
他喘匀了。
“我要的，姑娘上回已经应下了。”他说，“将来我有一日求姑娘，姑娘见我一面。”
“就这个。”
“就这个。”
她起身要走。
外头的雪下起来了，落在窗棂上，一点声也没有。
“上元夜姑娘买的那个少年。”谢无咎忽然说。
“你知道。”
“城南延年堂的方掌柜，是我旧识。”他说，“姑娘做得对。”
“他姓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姑娘没听出来？”
沈照站住了。
“他姓沈，跟姑娘一个姓。”谢无咎说，“京城里姓沈的不多。”
“他父亲是药铺的坐堂。”
“是。”谢无咎说，“可他母亲姓什么，姑娘知道吗。”
沈照没有答。
走到门口，谢无咎又说了一句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件事查下去，”他说，“会查到自己家门口。”
沈照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出了永和号的门，巷子里那几个小孩还在踢石子。天阴着，像是要下雪。
她走回巷口。车夫问：“姑娘，回府？”
“回府。”
车往前走。她一直把那封信捏在袖子里。
街边的铺子一家一家在上门板。她看见一家卖纸的铺子，门楣上挂着一块匾。
匾上写着四个字：童叟无欺。
她想起孟先生辞行那日说的话——“妾身不走，往后要连累姑娘”。
那一日她答的是“我知道”。她那时并不真的知道。
那一日她以为那是个例。
现在她知道，那不是。
她想起母亲交出兵权那天说的：往后宣武镇的事，你自己拿主意。
那这就是她自己的第一件事。
回府以后，她没有先去前院。
她进了书房，把门关上。
她把那封信在灯下摊开。
信封上“右营周”三个字，是端端正正的楷书。她盯着看了很久，忽然做了一件事——她拿自己的笔，在旁边照写了一行。
写“周”字最后一竖的时候，她的手腕顿了一下。
边镇武人的字，多半带钩。这个“周”字没有钩，收得干干净净。
写字的人，是个教过字的。
她想起谢无咎那句话——会查到自己家门口。
她坐在灯下想了一会儿。
窗外的雪下大了。她听见前院有人在扫雪。
门口，未必是周可托。
这件事，她没有告诉母亲。
从前她遇事，头一个想的是去问母亲。这一次她没有。
不是不信母亲。是她忽然明白，母亲交下那本名册的时候，交的不只是三个营。
交的是一件，往后没有人能替她做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