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六，一场春雨。
雨从后半夜下起来，到天亮也没停。京城的街面泡在水里，卖菜的摊子都收了回去。
院里那几株海棠，让雨打得落了半地的花。
府里这几日安静。宣武镇的信回了三封，都是报平安的话；铺子抵了一处，换来的现银进了库；上元那晚救下的那个少年，在延年堂做活，方掌柜来信说他认药认得极快。
母亲的身子比腊月里好了些，每日能在院里走两圈。父亲把她的药膳时辰又调了一回。
族里那两拨人没有再来。京里的风声也淡了些——上元之后，朝上议的是南边的漕运，沈家的事被压在了后头。
沈照把这三件事记在一张纸上，叠起来，压在桐木匣底下。
夜里她早早歇了。
半夜，她被一声很轻的响动惊醒。
枕边是空的。
被子叠好了一半，像是人起身起得很急。
她先以为是雨声。听了听，不是。是东院那边，有一样很轻的东西碰在了桌上。
她披衣坐起来，脚踩在地上，地是凉的。
她听了听。
前院没有人。后廊没有人。只有雨落在檐上的声音。
东院的屋里亮着灯。
她走过去。
廊下的灯灭了两盏。她走得慢，怕踩着水。
东院的院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，脚步很轻。
门是开着一半的。她站在门口。
雨打在檐上，一滴一滴。
她本来要叫他。
她没有叫。
裴清晏坐在灯下。
他背对着她，低着头。背有点驼——他坐着的时候，一向是直的。
灯芯挑得很亮，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很大。
屋里摆着一只炭盆。炭已经烧成了灰，他没有添。
他手里捏着一根针。
案上摊着一件喜服。
大红的料子，领口滚了一圈边。衣摆上绣着花，绣到一半。
那不是他穿的那一件。
他自己那件嫁衣，腊月初八穿过一回，之后收进了箱底。她见过那件，记得领口那道滚边，是裴家一位老夫人的意思。
这一件是新的。
肩线比他自己的宽，袖子也长——他不是照着自己做的。
他是在照一样还不存在的东西做。
（指尖见血）
他低头穿针。针穿过料子的时候滞了一下，扎进了指腹。
他没有出声。他只是把手抬起来看了一眼，像在看一件不认得的东西。
他缩了缩手，把那根手指含进嘴里，很快拿出来，又接着缝。
料子上落了一点红。他拿袖子擦了擦，擦不掉，就随它去了。
他没有回头。
所以他不知道门口站着人。
沈照站在门口。
她想起来了：那件喜服的颜色，是腊月初八那日，她跨进这道门时看见的第一样东西。
她本来想问，你在做什么。
她开口的时候，声音很轻。
“你在做什么。”
裴清晏的肩，僵住了。
他回过头。
看见她的时候，他先做的事，是把那件喜服往下压，往案下藏。
压到一半，他自己停下了。
他坐在那里，看了她很久。
他手里还捏着针。他没有把针放下。
灯下，他的脸上什么也没有。可他手里还捏着那根针。
然后他说：
“妻主说过，只娶一人的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妾身在想……”
他低下头，看着案上那件喜服。
绣了一半的领口上，是一圈如意纹。
他照着自己那件缝的。
因为这一辈子，他见过的最完整的嫁衣，就是他自己穿的这一件。
袖口那里压着一小块料子。她认出来了——那是藕色。
不是给这件嫁衣用的颜色。是他压在自己箱子底那匹料子的最后一小块。
他把它拿出来，压在袖子底下，像是要缝上去。
又像是舍不得。
“若有那一天，”他说，“嫁衣该是什么样子。”
沈照站在门口。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。
案角上摆着一只小盒。是那只烫伤膏，盒子开着。
她看着他指头上那一点红。
那件喜服他绣了多久，她不知道。领口那圈如意纹绣了三寸，还剩一大半。针脚很密，密得不像一夜能做出来的。
他白日里要掌府里的事，要看账，要见客。
这些针脚是从哪一晚里挤出来的，她想不出来。
她想说点什么。
她想说，不会有那一天。
她想说，你把针放下。
她想说的很多。
她站在门口，一句也没有说出来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。他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，又低头去穿。
过了很久，她往前走了两步。
然后她停住了。
她转身，回了房。
走到廊下，她回头看了一眼东院。
那扇门还开着。灯还亮着。
躺回床上的时候，她睁着眼看帐顶。
雨还在下。
东院那盏灯，亮了一夜。
她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——礼是给旁人看的，我娶的是人。
他信了。
所以他缝的这件嫁衣，是照着礼做的：领口的如意纹，肩线的分寸，一样都不差。
差的只是穿上它的人。
腊月初八，她跟他说过：我此生只娶你一人。
三个月后的这个夜里，她站在门外。
她没有推门。
她回到房里，躺下，一时没有睡。
她想起初八那日，他在堂上说的那句“妾身愿意”；想起他把东跨院的单子写好，添的是“帐子颜色：藕色”。
她想起三月里他问的那一句——若有一日，您要再娶，妾身该是什么样子。
原来他不是在问她。
他是在问自己。
她没有推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