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夜之后，府里什么都没有变。
三月十七的早饭照旧摆在花厅。裴清晏替她布菜，布得很准。他今日穿了件鸦青的直裰，袖口挽得齐整。眼下有一层青，扑了粉，盖住大半。
沈照看他的手。
他右手的中指上缠着一小块布，绕了两圈，打了一个很小的结。
“手怎么了。”
“剁柴的时候碰了一下。”
“府里几时轮到你剁柴。”
“妾身闲着。”他说，“就去了厨房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他今日布菜比平日更勤。她的碗刚空下去，下一筷子就满了。他布菜的时候不看她的脸，只看她的碗。
“昨夜睡得怎么样。”
“好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。”
他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没有做梦。”他说。
沈照没有再问。
早饭很静。外头有雀在叫。两个人各吃各的，谁也没有提昨日的事。
早饭以后，她去了东院。
院门开着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——案上什么都没有，连她上回见过的针线篓子也不见了。
她找了一遍。
那件喜服不见了。
她打开他放东西的那口箱子。上头叠着几件衣裳，都是素的，一件一件压得平。她把它们拿出来，放在一边。
箱子底压着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一本《夫训》的抄本，纸边磨得极旧。另一样，是一件叠得方方正正的红。
沈照把它拿出来，在膝上展开。
那件喜服。绣了一半的领口，如今补齐了。
可它还是一件没有绣完的衣裳——衣摆上原本要起的花，只起了个头。
针脚断在花的一半上。
她认出来了：昨夜，他就是缝到那儿的。
针断了，或者人断了。
沈照把它重新叠好，放回箱底，压在那本《夫训》下面。放的时候，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把箱子盖回去。
盖到一半，她又掀开了。
她把那件喜服拿出来，翻到领口那一圈如意纹。
绣得很密，一针压着一针。她伸手摸了一下——绣线的背面，有一段收得特别紧，紧得把布勒出了一个小坑。
那一段的线头，是断的。
她把它放回去，把箱子盖上了。
她从前以为，一个人被教了二十年“不许有自己”，他就不需要“自己”了。
昨夜她才知道：他需要的。他一直有。
他只是不敢。
从东院出来，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。
院里有个扫地的婆子在扫。婆子见了她，忙停下。
“郎君今儿起得早。”婆子说，“天没亮就起来了。”
“他做什么了。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婆子说，“就是在院里站着。站了好一阵。”
“站哪儿。”
“就站在那口井边上。”婆子说，“后来回屋了。”
海棠开了。风一过，落了两片在她肩上。
她想起腊月初八那一日。她在门槛外牵着他的手，说：礼是给旁人看的，我娶的是人。
那一日满街的人看着她。有人笑，有人骂她坏了规矩。
他低着头，跟着她走。他的手在她手里，一直是凉的。
那天她以为，她把他从一扇门里牵出来了。
今夜她才明白，那扇门不在裴家。
那时候她信这句话。
现在她还是信。而他也信。
他信的方式，是替她准备好她可能要去娶的第三个人。
那天午后，她去了父亲的小院。
院墙下那盆水仙谢得只剩两片叶子。父亲坐在廊下，手里捏着一块帕子。那帕子从她记事起就在绣，绣到今日，还剩半朵花。
“进来。”父亲挪了挪，给她腾出半边廊凳，“手怎么这样凉。”
“刚从东院过来。”
父亲没有问东院是谁的院子。他低头绣了两针，忽然说：“他起得比鸡早。”
沈照一愣。
“这半个月，我睡得浅。”父亲说，“天没亮，东院就有动静。先是水声，再是刀碰砧板。你那个正夫，起得比厨房的婆子还早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人是这样的。”父亲把针别进帕子，“教了二十年‘不许有自己’，不等于他就没有自己。他只是把那样东西，藏到了一个你一时半会儿找不着的地方。”
“藏哪儿。”
父亲没有答。他把帕子举起来，对着光，看那半朵绣了一半的花。
“我绣了三十年。”他说，“你娘从来没有问过我，绣它做什么。”
“那您绣它做什么。”
“不做什么。”父亲说，“就是想绣。”
沈照看着那半朵花。
“那他呢。”她问，“他缝那件衣裳，做什么。”
父亲的手停了一下，把帕子收进袖里。
“这个，”他说，“你得问他自己。”
那天夜里，她把他叫到书房。
案上摊着一本册子，是府里的开支。她指着其中一项。
“这一项，为什么划了。”
“妾身看着用不上。”
“这是给你的月例。”
“妾身用不着。”他说，“妾身吃住都在府里，穿的衣裳去年的还新。”
沈照把册子合上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在。”
“往后这府里的事，你手里的，你自己定。不用问我。”
他应了一声“是”。
她看着他。
她想说的不是这个。
她其实想问：昨夜那件衣服，你缝了多久。
她想问：你缝它的时候，心在想什么。
她想问：你恨不恨我。
这些话，她一句也没有说。
她只说：“夜深了，你去歇着。”
他行了个礼，退出去。退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像是要说什么。
最后他什么也没说，把门带上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她起来的时候，发现案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那副护手。
他先前送过她一副，尺寸是上回议礼时看她端茶记下的。这一副是新的，针脚更密，指头上加了一层。
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写着三个字：路上用。
她还没有跟他说过要走。
她把那副护手拿起来，戴在手上试了试。
正好。
她把纸条折起来，收进袖里。
那天早上她第一次觉得，这个家里有一个人，比她更早知道她要走。
回到自己屋里，她坐了很久。
那盏灯还是他自己剪的灯芯——他不知什么时候来过，把她的灯也剪了，剪得很齐。
她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三个月前，她说过一句话，说的是她此生只娶一人。
那句话，她到今天还觉得是对的。
可那句话落到另一个人身上，成了一副枷。
而她，是那个亲手把这副枷扣上去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