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二，平阳侯府春宴。
帖子是年前就送来的。府里人都知道，这个宴不该去——沈家如今这个景况，去了就是给人递话头。
沈知微看了帖子，只说了四个字：“去，坐半个时辰。”
沈照去了。
车到平阳侯府门口，朱漆大门开着，两排下人。她下车的时候，听见门里有人说了半句，又住了嘴。
席开在平阳侯府的花厅。满座都是京里数得着的夫人、姑娘。她一进门，那些说话的声音低了半拍，随即又抬起来。
裴清晏跟着她来的。按礼，正夫随妻主赴宴，坐在下首，不多话。
他坐下的时候，把衣摆拢了一下，拢得很齐。他进来的时候向众人行了礼，然后在沈照身后半步坐下。
席上有人来敬酒。敬到沈照跟前，话头一绕，就绕到沈家的事上。
“听说公府抵了一处铺子。”
“是。”
“可惜。”那位夫人叹了一声，“城东那家的位置，是极好的。”
沈照笑着应了。
半个时辰将满，沈照正要告辞。
平阳侯夫人开口了。
“照儿。”
“夫人。”
“你这门亲事，京里都说好。”侯夫人手里转着一只茶盏，“我做长辈的，今日有句话。”
“夫人请讲。”
“公府如今这个景况，”她说，“你在朝上没个舅家帮着，族里又催着香火。身边只有一个正夫——”
她笑了笑。
“也太单薄了些。”
花厅静了。
这话说得极好听。她既点出了沈家失势，又把“只娶一人”四个字踩在脚下。她还留着一个台阶——她家有个孩子，只要沈照点一下头，这门亲事就成了。
沈照握着茶盏。
这几个月她经的事不少：有人辞行，有人避门，有人拿族议压她。这些话她都能忍。
可这话说的是她丈夫。
满座的人都看着沈照。
沈照端着茶，正要开口。
有一个人比她先起来了。
他起身的时候，袖子带了一下案上的茶盏。他扶住了，没有让它倒。
裴清晏起身了。
他走到堂心，向平阳侯夫人行了一个礼。行得极规矩，是晚辈见长辈的大礼。
他行礼的时候，席上有人在低声说话。等他把礼行完，那些声音没有了。
“夫人的话，妾身听见了。”
平阳侯夫人看他一眼。“哦？”
“夫人说公府门庭单薄。”他说，“这话不假。”
满堂的人都看着他。
“妾身是裴氏的郎君。裴氏三代，出过四个正夫。妾身的姑祖母，在太后宫里当过女官；妾身的母亲，掌裴氏中馈二十年。”他说，“裴氏教郎君，只教一句话——正夫的本分，是把妻主的门庭撑住。”
“这句话，妾身六岁就背下了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背到今日，才头一回用上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公府的门庭若薄，那是妾身的本事不够。”
“不是妻主的过错。”
花厅里没有一个人出声。
“夫人的好意，妾身替妻主谢过。”他说，“只是府里的位次、月例、出入的礼数，妾身既掌着，就还撑得住。”
“哪一日撑不住了，”他又是深深一礼，“妾身自己会来求夫人。”
平阳侯夫人端着茶盏，半晌没有动。她看了裴清晏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“裴家的郎君，”她说，“果然是好教养。”
这一句是台阶，也是认输。
回程的车上，裴清晏一直没说话。
车走了半条街，沈照才发现他的手在抖。
那只手搁在膝上，是很小的抖，不仔细看不出来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方才那番话，谁教的。”
“没有人教。”他说，“妾身……自己写的。”
他抬起眼看她。
“妾身方才说的话，母亲明日就会知道。”他说，“裴氏的脸面，妾身先斩后奏地压上去了。”
“妾身是不是，给妻主惹了事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他问这句话的时候，眉头是皱的，像真在等一个判决。
她忽然想起，他今早出门前，把那身衣裳换了两回。
第一回他穿了件月白的，站在镜子前看了看，又换了一件。
她当时以为他是讲究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。
“你今日很好看。”
裴清晏愣住了。
“你学了二十年的东西。”沈照说，“是学来忍的。”
“今日，你用它护人了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车外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，从他脸上扫过去。
有一盏灯暗了，他的半张脸就黑下去。下一盏又亮了。
过了很久，他低下头去，把那只发抖的手，攥进了袖子里。
车又走了半条街。
“往后这样的话，会很多。”沈照说。
他没有答。
“裴家若是为难你，”她说，“你就回来说。”
“我替你挡。”
车外头有卖糖葫芦的吆喝，从帘子缝里漏进来。
过了很久，她听见他轻轻地应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
车到府门口，他先下去了。
下车的时候，他扶了一下车沿。
沈照在车里坐着，看着他站在府门口等她。府门口那两盏灯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第二日上午，裴家来了一位管事嬷嬷。
她带来两样东西：一匣点心，和一句话。
“夫人说，”嬷嬷说，“郎君昨日在平阳侯府说的话，裴家认了。”
裴清晏站在廊下，没有出声。
“夫人还说，”嬷嬷顿了顿，“郎君往后出门说话，先想一想裴氏。”
嬷嬷走了。
沈照在里头听着。
她出来的时候，裴清晏还站在廊下。他手里捏着那匣点心的绳子，捏得很紧。
“她认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可她也不让我再说话了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要说话。”她说。
“想说就说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