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二十二，沈照去了半卷斋。
她去的名义是公事。沈家如今替官府办两处仓的核账，她要查腊月里从宣武镇出来的商队记录。
半卷斋的门脸还是从前那样，只是更旧了。匾上的漆掉了两块。
里头的书少了。从前靠墙那三排架子，如今只剩一排半，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两只装纸的箱子。柜台上堆着一摞纸，都是用过的，背面朝上。
陆行舟在柜台后。他见了她，站起来。
“沈姑娘。”
“陆先生。”
“姑娘要什么。”
“我要查腊月里从宣武镇出来的商队。”她说，“仓场有记录，要人核。”
“姑娘替谁核。”
“替沈家。”她说，“也可以说是替朝廷——宣武镇的事。”
陆行舟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再问。
他把柜台上那摞纸推到一边，问她要名目和日子。
“先生这铺子，怎么空成这样。”
“书卖不动。”陆行舟说，“如今肯买整部的人少，肯买半卷的人多。”
“半卷斋。”沈照看了一眼匾上那两个字，“原来是这么来的。”
“家父起的名。”他说，“他的意思是，书不必读完，读到半卷，人就开始想事情了。”
“那先生呢。”
“我。”陆行舟低头把名目记在一张裁好的纸上，“我想的是别的事。”
他没有说是什么事。沈照也没有问。
那五日里，她去过一趟，是替沈家送一份渠图，公事。
送完她就走了。
五日后，结果送来。
送来的是一个蓝布封的册子。里头是腊月里所有从宣武镇方向来的货单与路引，一条一条抄过，抄得极工整。
她翻了一遍。
腊月二十，往北的那一支粮队。领队姓名那一栏，写着两个字：阿六。
旁边注了一行小字：南人口音。
沈照把这一条看了两遍。
宣武镇在凤朝的西北。南边人，在宣武镇贩粮，腊月二十出镇，往北。
往北一步，就是西戎。
她想起母亲交兵权那天说过的话——宣武镇三个营是我带出来的，可兵卒是宣武镇的人，宣武镇最大的姓，是顾。
她还想起军报上的第二页：腊月二十三，左营出营，追至黑水滩，中伏。
腊月二十出镇的粮队。腊月二十三出营的左营。
中间隔了三天。
三天，够一支粮队把消息送到北边，也够北边的人把伏兵摆好。
她继续往下翻。
翻到最后一页，停住了。
那一页不是抄录。是一张白纸。
纸角上写着一个字。
一个“慎”字。
不是抄录的字，是手写的。墨很新。
沈照认那个字。
不是抄这两页的那只手写的——这字收尾收得太干净了。
干净得像是被人教过。
她把册子合上，抱在手里。
没有立刻走。
她在半卷斋的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着里头。陆行舟在柜台后头，低头写字。他写得很快，一笔一笔，像在誊抄。
她站了一会儿，上了车。
车走了很远，她还把册子抱在怀里。
她想起母亲五日前说过的一句话。
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的重量。母亲说：
“你要看清谁在替你写字。”
车碾过街上的雪水。她掀开帘子看了一眼。半卷斋的门脸已经远了，小成一块匾。
她把帘子放下。
那一夜，她绕去看了母亲。
母亲靠在榻上，肩上的旧伤盖着药布。沈照把册子摊开，翻到抄录的那一页。
“腊月二十，往北的粮队。”她说，“领队的叫阿六，注着南边口音。”
母亲把那一页看了很久。
“宣武镇的冬天，风一起，粮价就要涨。”她说，“有粮队抢在涨前出镇，是常事。”
“这一支呢。”
“这一支。”母亲把册子合上，“出镇的日子，太准了。”
“太准。”
“太准，就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他，哪一天走。”母亲说，“宣武镇的粮队，靠天吃饭，日子从来算不了这么准。”
沈照把册子收进怀里。
出门的时候，母亲在她背后又说了一句：
“照儿，别急。”
“急了，你就要替他们把该走的路走了。”
回到府里，她把裴清晏请到书房。
她把那张白纸摊在案上。
“你看这个字。”
裴清晏低头看了很久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先用指腹在“慎”字上虚虚走了一遍，像在描它的来路。
“这是馆阁体。”他说，“正经的馆阁体，一笔不苟。写它的人，开蒙就打好了底子。”
“边镇的人写得出来么。”
“写不出来。”他说，“边镇的字要快，要潦草，要在马上写。这个字不快，也不潦草。写它的人，是坐着写的，坐得很直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京里，这样的字多么。”
“多。”裴清晏说，“京里念过三年书的人，都写这样的字。”
“那就没用。”
“也不是全没用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写这个字的人，握笔握得很高，指头是翘着的。”
他抬起自己的手，比了一下。
“这是教徒弟的握法。”他说，“他不是在写字，是在做样子给人看——或者，是教人写字教惯了。”
沈照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腊月里，有人在宣武镇教字。
那一夜，她把右营的旧册翻了出来。
右营里识字的人不多。她把名册上注着“能书”“通文墨”的名字一个个挑出来看。挑到最后，纸上只剩一个：队正周可托。
周可托。
她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。
军报第二页的落款底下，有一个极小的墨点。不是笔误，是写到这里的时候，笔顿了一下。一个人写自己的名字会顿，多半是因为这个名字他写得少——写得少，就是平常不写。
她把“周可托”三个字抄在一张纸上，跟那张写“慎”的白纸并排摆着。
两张纸上的字，不是同一只手写的。
可两张纸上的字，都坐得很直。
腊月二十，一支南边口音的粮队往北走。
腊月二十三，左营出营，中伏。
还有右营那一封信。
她把这三样东西在心里摆了一遍，摆成一个圈。
这个圈，还差一个人——那个在信上写字的人。
字写得那么好，好到不像边镇武人的手笔。
那是个教过字的人。
京城里，教过字、又跟宣武镇有牵连的人，她得去数一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