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九，朝上又动了沈家。
这一回是一场官司。
沈家在城外有两处庄田，是当年赐下来的。如今有人递了状子，说这两处田当年是“越界白占”。告状的是一个姓游的商人。
背后是谁，不问也知道。
母亲这半月一直在吃药。旧箭疮的伤在肩上，一到阴雨天就疼。父亲守着她，不让她多坐。
这一日，她把沈照叫到书房。
“这场官司，你去打。”
她把一枚小小的铜印放在案上。
那是沈家的私印。印面不大，边角磨得圆了。沈照从小见过，可她没有碰过。
“这就是家主了？”
“这就是家主了。”母亲说，“印在谁手里，谁说话。”
“您呢。”
“我歇着。”母亲说，“往后有人问沈家的话，让他们来问你。”
沈照看着那枚印。
“这两处田，”她说，“他们要的其实不是田。”
“是什么。”
“是看我接不接得住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，没有说是，也没有说不是。
沈照把印拿起来。
印很轻。可拿在手里，她的手腕往里坠了一下。
那一日，她在前厅见了三拨人。
第一拨是庄上的管事，来报田界的四至。管事说，那两处田的界石，前些日子让人动过——挪了三尺。
“谁动的。”
“查不出来。”管事说，“看脚印，是夜里的。”
沈照让人把界石挪回去，再把挪界石那几日的更夫名单调来。
第二拨是账房，报这一季的进项。账上比去年同期少了三成。少的那三成，两成在铺子，一成在田。
第三拨是一个不认得的师爷，替那位游姓商人递话。
话说得很客气。
“两家何必伤了和气。公府若肯让两成，这场官司就不必打了。”
沈照听完，问了一句：
“哪两成。”
师爷愣了一下。“就是西边那一片。”
“西边那一片底下有条渠。”她说，“渠给谁用。”
师爷答不上来。
“你回去告诉他，”沈照说，“地我一块不让。渠，我让人去修。”
师爷走了。
账房留下没有走。
“姑娘，这场官司怕是不好打。”他说，“那位游掌柜背后，是崔家三老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你把这三年的田契、渠图，还有当年赐田的文书，都给我找出来。”
“是。”
账房退下去的时候，在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看的是她坐的这张椅子。
这张椅子是她母亲平常坐的。
椅子比她想的高。坐上去以后，看前厅那一排人，都要往下看。
她坐了一天。
到夜里，更夫名单送到了。
腊月里守庄子那一班，一共九个人，名字都在。可她看到第七个名字的时候，停住了。
那一个字，是后来添上去的。墨色比别的新。
“这个人。”她问管事，“是几时补进来的。”
“回姑娘，上个月。”管事说，“原来那个病了，辞了。”
“辞了。”
“是。说是回南边老家去了。”
沈照把那页纸抽出来，单独压在案角。
上个月，界石被挪了三尺。上个月，一个守庄子的更夫“回南边老家去了”。
她没有说话。可是她把这两件事，并排放在了一起。
傍晚，三房太夫人来了。
她没有提田，也没有提官司。她提的是别的。
“照儿，你如今掌家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掌了家，就要想一想宗祧。”太夫人说，“你母亲这一支，到你这里只有一个正夫。你弟弟是要出门子的。”
“昨日族里请人看过，沈家的祖坟，已经两年没有添新土了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祖坟添土，讲的是子孙。”太夫人说，“你要宗祧，先要有孩子；要有孩子，先要有身子；要身子壮，先要几个能生养的。”
“这几个字，你母亲当年不肯听。”
“如今轮到你了。”
沈照把那枚铜印放在案上。
印面朝上。
“太夫人。”她说，“我今日坐了这个位子。”
“那这个位子，就是我的。”
“宗祧的事，我记着。”
“记着”这两个字，她说得很轻。
太夫人看了她一会儿，叹了口气。
她起身要走。走到门槛上，她回过头。
“照儿，你娘当年也这么坐着。”
“她坐到大病一场，才封的公。”
三更，案上的灯还亮着。
裴清晏进来，没有敲门。他端了一碗热的，搁在她手边——很稠的米汤，上头撒着一小撮桂花。
“姑娘看了一日的账，伤了眼睛。”他说，“喝一口。”
她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他不催，也不走，就站在旁边，把看过的纸一沓一沓码齐。
码到一半，他忽然说：“西边那两处田，旧契上画的界，比现在偏里三分。”
沈照抬起头。
“你几时看过旧契。”
“上个月您不在家，府里的契书拿出来晒。”他说，“妾身晒的。”
他没有再说别的。
可她把这句记住了——旧契上的界，比现在偏里三分。那么挪界石的，不是外人。
她把碗端起来，喝完了。
那一夜，沈照把桐木匣打开。
里头是三营的名册，宣武镇的地图，还有那张六百两的条子。
她把那枚铜印也放了进去。
匣子里现在有五样东西。
一样是她母亲的兵。一样是她母亲的仇。一样是她母亲悔了一辈子的两天。
另外两样，是她自己的。
她合上匣子，把灯留着。
那天夜里，她去看母亲。
母亲已经睡了。父亲坐在床边，把药碗收下去。
“你娘今日说了多少话。”父亲问。
“不少。”
“那就是好些了。”父亲说，“她这个人，话多就是好。”
沈照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
回房的路上，她想起太夫人那句话——你娘当年也这么坐着，坐到大病一场，才封的公。
她今年十九。
那天夜里，她第一次觉得，那个位子坐上去，是会往人身上加东西的。
她又想起裴清晏码纸的样子。他码得很齐，边角对着边角，一丝不差。
那个位子在往她身上加东西。可有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，替她把底下的东西垫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