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是在第五夜发现的。
那几日事多。
吴管事交上来的三本账，一笔一笔都要核。崔家那边又在递话，说沈家“纵容悍夫，私刑家奴”。
她每天看到子时。
第五夜，她看到一半，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不是风声。
是脚步。
很轻，来回走。
她推开门。
院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顾北枝。
他站在门廊下，背对着她，手是空的，站得很直。
“顾北枝。”
他转过身。
“姑娘。”
“你站在这儿做什么。”
“守着。”
“守什么。”
“守门。”他说。
沈照走过去。
“谁让你守的。”
“没有人。”
“那为什么守。”
顾北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睡不着。”他说。
“睡不着就来站着？”
“站着踏实。”他说，“在军里，夜里都是轮着守的。守着守着，天就亮了。”
“守夜的时候，”沈照说，“你都做什么。”
“看着。”
“看什么。”
“看黑的地方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亮的地方不用看。人不敢从亮的地方来。”
“有一年冬天，”他说，“在黑水滩北边的雪地里守。”
“几个人。”
“三个。”
“守了几夜。”
“三夜。”顾北枝说，“第三夜，冻死了一个。”
“多大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叫什么。”
“忘了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姓什么也忘了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我记得他一直在说冷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说，别睡。他说，我不睡，我就闭一下眼。”
“他就闭了一下眼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从那以后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我守夜的时候，会跟人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。”
“随便说。”他说，“说什么都行。只要那个人应一声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十一月的夜，风很硬。
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夹袄。
“你站了几夜。”
“五夜。”
“为什么不跟我说。”
“姑娘事多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不想添事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回屋。
出来的时候，一手是斗篷，一手是一碗汤。
她把斗篷披在他身上。
“姑娘——”
“披着。”
“还有。”她把汤递过去。
“什么。”
“热的。”
汤是热的，碗是粗瓷的。
斗篷是她的，短了一截，盖不住他的手。
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你今夜站到什么时候。”
“站到卯时。”
“卯时之后呢。”
“回去睡。”
“睡得着么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那你站着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想什么。”
顾北枝没有立刻答。
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我在练一句话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话。”
他没有答。
风把院子里的枯叶吹起来，刮着地走。
“你说。”
“我说不出口。”顾北枝说。
“为什么说不出口。”
“因为这两个字，”他说，“我从来没有叫过。”
“那我要怎么练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站着的时候，”她说，“就当我不在。”
“你明明在。”
“你当我是一棵树。”
顾北枝看了她一会儿。
然后他低下头。
“我十岁那年，”他说，“我爹把我送进营里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在家里，”顾北枝说，“会碍着我妹妹的事。”
“碍什么事。”
“她要议亲。”他说，“家里有个哥哥，脾气不好，人家要打听。”
“我爹说，‘你去营里待几年，等你妹妹嫁了再回来’。”
“我去了。”
“待了几年。”
“十四年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妹妹没嫁出去。”
“等我回来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她已经十九了。”
“十九岁，在边上，是老姑娘了。”
“顾家说，是我碍的。”
“说我在营里打人，坏了顾家的名声，所以没人肯要她。”
“我信了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信了十年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如今呢。”
“如今我不信了。”他说。
他站在那儿，站了很久。
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来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妻主。”
声音很低。
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叫完之后，他整个人僵住了。
耳朵一下子红了。
红到脖子。
“我——”他说，“我叫错了。”
“没叫错。”
“我叫得太难听。”
“不难听。”
顾北枝低下头。
“我练了五夜。”他说。
“练会了么。”
“没有。”他说，“我叫出来的时候，还是像在喊人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妻——”他停住，改了口，“姑娘。”
“你再叫一遍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妻主。”
这一回叫得比方才稳。
“嗯。”沈照说。
顾北枝站在那儿，没有动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两个字，”他说，“我以后天天叫。”
“好。”
她转身回屋。
走到门口，她停下来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今夜别站了。”她说，“回去睡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那就在这儿站着。”沈照说，“站到卯时，进来喝碗热的。”
她推门进去了。
门关上之后，院子里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听见外头有人在小声说话。
是顾北枝的声音。
一遍，一遍。
“妻主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妻主。”
像是在练。
也像是在数。
她在屋里数了数。
数到第十一遍，外头的声音停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脚步声远了。
是往偏院去的。
她坐在灯下，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上写着：十一月，西跨院，灯油四斤。
她拿笔，在后头添了一行。
“加二斤。”
写完，她把笔搁下。
灯芯短了，火苗小下去。
她坐着，没有立刻起身去睡。
她想起他站在门口的样子。
背对着她，手是空的。
像一个把刀交出去、还没学会用手做别的事的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