跑的人是三房的管事，姓吴。
吴管事管了沈家三年的庄租。
纳夫礼第二日，他没来上值。
第三日，他屋里的箱笼空了。
第四日，账房发现少了三本账。
“三本？”
“是。”账房先生手在抖，“一本庄租，一本铺面，一本是人情往来的簿子。”
“人情簿子上有什么。”
“有……”账房先生咽了一下，“有这些年，沈家送出去的礼，收进来的礼。谁送的，送了多少。”
沈照明白了。
庄租、铺面，是钱。
人情簿子，是刀。
谁家收过沈家的礼，谁家送过沈家的礼——这本簿子到了崔家手里，崔家就能一个一个地去撬。
“他往哪儿跑了。”
“西边。”何管事说，“出了城门，往西。有人看见他上了一辆骡车。”
“车上还有什么。”
“两口箱子。”
沈照站起来。
“备马。”
“姑娘。”何管事说，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不了。”
“姑娘的肩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顾北枝说。
他站在门口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追人该怎么追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怎么追。”
“看车辙。”顾北枝说，“骡车重，两口箱子压着，辙深。走出三十里，车轴会响。”
“响了怎么样。”
“响了就走不快。”他说，“一日四十里，走三天。”
“三天之后呢。”
“三天之后，”顾北枝说，“他会换车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去。”
顾北枝走的时候，什么都没有带。
没有带刀。
“你的刀。”沈照说。
“在裴大人那儿。”
“你去追人，不带刀。”
顾北枝站在门口，回过头。
“姑娘。”他说，“我不带刀，也能追人。”
他走了两日。
第三日傍晚，他回来了。
骡车停在府门口。
两口箱子在车上。
吴管事坐在车辕上，脸是白的，手被绑着，绑得不算紧。
顾北枝从车上跳下来。
他的衣裳上全是土。手背上有擦伤。
“人带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账呢。”
“在箱子里。”他说，“三本，一本不少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打他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脸上有伤。”
“他自己摔的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他跳车，我拉住他。他没站稳。”
“你手背上的伤呢。”
“车辕。”
“蹭的？”
“蹭的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他跳下去的时候，我一只手抓他，一只手抓车辕。车在走。”
沈照走到车边。
吴管事的脸确实有擦伤，是那种在地上蹭出来的伤。
“他跳车的时候，”沈照问，“你怎么办的。”
“我拉住他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抓着他的领子，把他提回来。”
“提了几回。”
“三回。”
“你怎么追上的。”
“骡车重。”顾北枝说，“两口箱子，一箱是账，一箱是银子。车辙深。”
“我在第二个驿站看见车了。”
“为什么不当时拿人。”
“当时天黑了。”他说，“黑天里他要是把账烧了，就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“所以你跟了一夜。”
“跟了一夜。”顾北枝说，“天亮了他换车，我才动手。”
“第三回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我跟他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我说，‘你再跳，我就把你绑在车底下’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真会绑？”
“不会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吓他的。”
她笑了一下。
吴管事被带上来的时候，腿是软的。
“姑娘。”
“崔家给了你多少。”
“三……三百两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一张批文。”吴管事说，“崔家说，我到了南边，给我一个庄子的管事做。”
“三百两。”沈照说，“我沈家给你的，一年二十四两，加四季衣裳。”
“姑娘——”
“你在我家做了七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七年，”沈照说，“我娘没有骂过你一句。”
吴管事伏在地上，没有抬头。
“吴管事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你在沈家七年，”沈照说，“账你记得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
“崔家要的那三本，”她说，“你都给了？”
“没给全。”吴管事说，“人情簿子给了。庄租和铺面，我扣下了。”
“为什么扣。”
“留着换命。”他说。
那天夜里，她去了偏院。
顾北枝在洗手。
手背上的擦伤沾了水，他皱着眉。
“疼？”
“不疼。”
“不疼你皱眉。”
“水凉。”
沈照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你今日去追人，”她说，“路上想了什么。”
顾北枝擦干了手。
“想了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，我要是追上他，”他说，“我该拿他怎么办。”
“你想出办法了么。”
“想出来了。”他说，“打断他一条腿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后来我没打。”顾北枝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想到，”他说，“姑娘会不高兴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我不是不高兴你打人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是不高兴，”沈照说，“你做事的时候，先想我会不会不高兴。”
顾北枝愣住了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你在我这里，”沈照说，“不用先想会不会犯错。”
屋里很静。
灯芯爆了一下。
顾北枝低下头。
他的手放在膝上，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一辈子，”他说，“做每一件事，都先想会不会挨打。”
“如今不用想了。”
“不用想了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那我该想什么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想你自己要什么。”她说。
顾北枝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慢慢想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今日这件事，”她说，“办得好。”
她走了。
顾北枝坐在灯下，坐了很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