纳夫礼后第三日，摆了第一桌家宴。
这桌饭是裴清晏张罗的。
他提前一日来问沈照：“妻主，这桌饭，摆在哪一日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后日。”裴清晏说。
“为什么是后日。”
“因为再拖，”他说，“就拖成‘不敢摆’了。”
“三个人总要坐一桌。早坐，比晚坐好。”
桌子摆在中堂。
上首是沈照。
东边是裴清晏，西边是顾北枝。
三个人，一桌菜。
菜是裴清晏点的。
八个菜，两样汤。有鱼，有肉，有一碟素什锦，有一碗炖得极烂的肘子。
“顾郎君在边上十年，”裴清晏说，“边上的口味重。妾身让厨房多放了盐。”
顾北枝坐在西边。
他坐得很直，手放在膝上。
筷子摆在面前，没有动。
“动筷。”沈照说。
裴清晏先动了。
他夹了一筷子素什锦，放进自己碗里。
顾北枝这才伸手。
他夹肉。
不是用公筷。
他直接用自己的筷子，从中间那盘肘子里夹了一块。
裴清晏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停了一下。
然后他把筷子收回去，放平在筷架上。
顾北枝的手也停了。
肉夹在半空。
“我……”他说，“我该用哪一双。”
桌上摆着两双筷子。
一双乌木的，一双象牙的。
“乌木的是自己的。”裴清晏说，“象牙的是公筷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如今知道了。”
顾北枝把夹起来的那块肉，放回盘子里。
然后他拿起象牙的那双，重新夹了一块。
夹完，把公筷放回原处，摆得端端正正。
沈照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在军中十年，吃饭的时候，一营人围着一口锅，谁先伸筷子谁吃得上。
没有人教过他公筷。
“顾北枝。”
“姑娘。”
“这一桌，没有外人。”沈照说，“你怎么顺手，就怎么来。”
顾北枝没有答。
他低头吃那块肉。
吃得很慢。
碗是府里的细瓷碗，很轻。
顾北枝端起来的时候，手指太用力，碗在他手里发出一点声音。
裴清晏看了一眼，抬手叫了下人。
“换一只粗瓷的。”
下人换了碗。
顾北枝捧着那只粗瓷碗，愣了一下。
“这个好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。”
“捏不碎。”
裴清晏没有说话。
他低头喝了口汤。
“顾郎君。”
裴清晏开口了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这鱼，”裴清晏把那碟鱼往西边推了推，“刺少。”
顾北枝看着那碟鱼。
“我不吃鱼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刺多。”他说，“在军里，吃鱼要时间。有时间的人才吃鱼。”
裴清晏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碟鱼又推回去一点。
“今日有时间。”他说。
顾北枝看了他一会儿。
然后他伸筷子，夹了一块。
“这鱼，”他说，“我妹妹也爱吃。”
桌上静了一下。
“顾姑娘，”裴清晏说，“如今在哪儿。”
顾北枝把筷子放下。
“崔家的别院。”他说。
裴清晏没有说话。
“嫁过去三个月了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没有消息。”
“妾身让人打听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打听过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打听了三年。什么都没有。”
桌上没有人再说话。
汤在碗里，气一点点散。
“顾郎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妾身还是要打听。”裴清晏说。
“裴大人——”
“打听了，什么都没有，妾身再告诉顾郎君一次。”
顾北枝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那顿饭吃了半个时辰。
没有人吵架。
也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，和偶尔的一句“这汤咸了”、“不咸”。
吃到后来，那盘肘子只剩最后一块。
顾北枝的筷子伸过去。
伸到一半，停住。
他抬头，看了一眼东边。
裴清晏正在低头喝汤。
他的碗里只有汤，没有肉。
顾北枝把那块肉夹起来。
然后他把筷子转了个方向，放进了裴清晏的碗里。
裴清晏抬起头。
“顾郎君。”
“你碗里没有肉。”顾北枝说。
裴清晏看着碗里那块肉。
看了很久。
“妾身不吃肥的。”他说。
“这块不肥。”
“妾身——”
“这块不肥。”顾北枝说，“我挑过了。”
裴清晏低下头。
他把那块肉吃了。
吃得很干净。
沈照坐在上首，看着这两个人。
她忽然觉得，这一顿饭，比她打过的任何一仗都难。
饭后，下人撤席。
顾北枝站起来，说“我回院了”。
裴清晏站起来，说“妾身送顾郎君”。
“不用送。”
“送到门口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去。
沈照坐在堂上，没有动。
她听见外头有说话的声音。
是顾北枝的声音，很低。
“裴大人。”
“顾郎君。”
“那块肉，”顾北枝说，“我骗你的。”
“哪一块。”
“最后那一块。”他说，“是肥的。”
堂上很静。
然后她听见裴清晏笑了一声。
不是那种体面的笑。
是真的笑。
她想起开席之前，自己问过他们一句话。
“这一桌，你们两个，谁先说话。”
两个人都不答。
“要不要我先起个头。”
“妻主坐着就好。”裴清晏说。
“我先说。”顾北枝说。
“说什么。”
“说我不会用公筷。”
饭后，顾北枝站起来，伸手去收碗。
下人连忙拦住。
“我在军里，”他说，“吃完都是自己收。”
“这是家里。”裴清晏说。
顾北枝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把手收回去。
沈照坐在堂上，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
她想起他方才走路的样子。
从侧门进来，走到堂中，一共三十七步。
每一步，都踩在同一块砖的中间。
茶是凉的。
她没有让人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