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本账摆在案上。灯挪近了，照得纸面发黄。
第一本薄。封皮上写“沈府总账”，是给族里看的。一年一册，收支两项，结余写得清清楚楚，年年有余。
第二本厚。封皮上写“军需往来”，是给户部看的。三年一册，条目细，字号小，每一笔都有日子、有经手人、有印。
第三本旧。没有封皮，蓝布包着，布已经磨破了角，露出里头的纸。纸是粗纸，边缘毛糙。
沈照先看第一本。
永昌三十四年，进项三万一千二百两，出项两万八千五百两，结余两千七百两。
账做得漂亮。她翻到最末，看见一行批注，是母亲的字：“核。”
第二本她看了半个时辰。
三年军需，粮、草、铁、皮、药，一笔一笔。她一行一行往下看，看到第三年的秋天，停住了。
那一行写着：
“永昌三十六年九月，付宣武镇左营粮三万石。”
经手人一栏，空的。
印一栏，盖的是“待核”。
她注意到一处不对。
“待核”两个字，有两种写法。前两年是朱笔，后一年是墨笔。朱笔是兵部批下来的，墨笔是营里自己写的。
她数了数墨笔的：十七张。
十七张墨笔的收条，加起来十九万石。
十九万石粮，没有兵部的批，只有营里一个字的“核”。
她往下翻。
“永昌三十六年十月，付宣武镇左营粮四万石。”“永昌三十六年十一月，付宣武镇右营粮两万石。”
一直到十二月。
她算了算，三年，三十七万石。
她取了一张纸，把三本账摊开，一笔一笔往纸上抄。
抄到子时，纸上落了三个数。
第一本，三年结余：七千九百两。
第二本，三年军需：三十七万石。
第三本，三年赊借：四十四万四千两。
三个数摆在一张纸上，怎么也对不上。
沈家的进项是死的，一年三万两，三年九万两。九万两填不进四十四万两的窟窿。
她又翻回第三本，从头数押出去的东西。
庄田契十一张。城西铺面四间。母亲自己的嫁妆——三箱首饰、两箱旧衣、一对玉瓶。
到第三年冬天，老宅东边那一进院子也押了。
押到最后，母亲写了一行：无可押。
沈照把笔放下。
第三本最难懂。
那不是账，是日记。
一页一页，全是母亲的字，写得急，字与字挤在一起。
“三月，向汇通号赊粮八千石，月息一分二。”
“四月，向同福粮行赊一万石，押庄田契三张。”
“六月，船行涨了三成，改走陆路，多花四百两。”
“九月，军中收条写‘待核’。问，答曰‘兵部未批’。”
沈照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翻到第三年的腊月，母亲写：
“腊月，城外粥棚，三百二十两。”
她停住了。
她往回翻，又往后翻。
别的每一笔，母亲都写了来处去处——向谁赊、押了什么、几时还。只有这一笔，只写了地方。
腊月。城外粥棚。三百二十两。
三百二十两，是这三年里最小的一笔。
三十七万石粮，折银四十四万两。四十四万两，压在一个三百二十两旁边，像一座山压着一枚铜钱。
她把三本账合上。
外头已经起了更。她坐了很久，才起身，去了北边上房。
母亲还没睡。
屋里点着一盏灯，火苗很小。母亲靠在榻上，眼睛是睁着的。
“看完了。”母亲说。
“看完了。”
“哪一本最难懂。”
“第三本。”
母亲笑了一下。
“那是给你看的。”她说，“前两本是给别人看的。第一本给族里，让他们安心；第二本给户部，让他们挑不出错。第三本……我记了三年，本来想烧。”
“为什么不烧。”
“因为烧了，就没人知道沈家是怎么撑下来的。”母亲说，“撑下来这件事，得有人记着。”
沈照在榻边坐下。
“三十七万石。”她说，“折银四十四万两。府里一年进项三万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笔账，为什么不报到户部。”
母亲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报了，就是问朝廷要钱。”她说，“问朝廷要钱的人，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“这是垫的。”
“垫的，也是你伸手要的。”母亲说，“朝廷不怕你贪，怕你算。你一算，它就得还；它一还，就等于认了自己欠。它不肯认，就得先把你这个人按下去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这笔钱，我从没打算要回来。”母亲说，“我记着，是给自己看的。不是给朝廷看的。”
“那沈家还得起吗。”
“还得起。”母亲说，“慢慢还。还到还不起那一年，就完了。”
窗外风大了起来。窗纸被吹得鼓起一块，又瘪下去。
“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腊月，城外粥棚，三百二十两。”沈照说，“那一笔，为什么记在账上。”
母亲没有立刻答。
她的手在毯子底下动了动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“那不是账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什么。”
母亲看着灯。
看了很久。
“那是我欠的。”她说。
“欠谁的。”
母亲闭上眼。
“睡吧。”她说，“明日你还要坐堂。”
沈照回到自己屋里，把第三本账重新打开。
她一页一页往前翻，翻到第一页。
第一行写着：
“永昌二十三年，正月。”
她算了一下。永昌二十三年，她七岁。
那年她记得一件事：母亲从外面回来，抱了她一下。就一下，抱得很紧，然后又松开，进屋去了。
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记错了。
她把账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页是空的。只有最下面一行小字，墨色比上面的淡，写得很轻：
“照儿若看到这里，就把它烧了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蓝布重新包好，把账压在匣子底下。
没有烧。
灯芯烧短了，火苗跳了一下。
她伸手，把匣子打开，取出那方印，摆在案上。
印是凉的。
她把手覆上去。
这一次，她没有捂多久。
她只是把手放在那儿。
窗外的风刮过屋脊，声音很闷，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推一扇很重的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