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，她第一次以家主的身份坐堂。
堂在前厅。上首一张椅子，铺着旧锦。母亲从前坐这张椅子的时候，底下的人站着，谁也不敢先开口。
今日她坐上去。椅子比看上去硬。
底下站了两排人。族里来了三位，为首的是三房太夫人，七十岁，眼不花，说话慢。管事站左边，庄头站右边，三个铺子的掌柜站在门口，手里都捏着一册账。
没有人先说话。
沈照也没有。
她端起茶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沏得早了，闷出了涩味。
她把茶放下。
底下的空气一点一点变稠。有人挪了一下脚。有人咳了一声，又忍住。
所有人都在等她说一句话。
那句话是“照旧”。
谁都听过。每一任家主坐上来，第一句话都是“照旧”。说完这两个字，底下的人就散，各回各位，一切不变。这两个字是给底下人吃的定心丸。
沈照把茶盏推到一边。
“把账拿来。”
堂里静了一下。
不是没人应答，是所有人都在心里重新摆了一次自己的位置。
管账房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，姓宋，人称宋账房。他往前一步。
“家主，账在账房，二十七个柜。不知家主要哪一本。”
“都要。”
“……都要？”
“都要。”沈照说，“今日散堂之前，我要看到全部。”
宋账房退回去，眼角往三房太夫人那边瞟了一下。
三房太夫人开了口。
“家主。”她慢慢地说，“家主的位子，不是坐上去就是家主。”
“太夫人说得是。”沈照说，“所以我让人把账拿来。”
太夫人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账是死的。”她说，“人是活的。你外祖母在时，账也从来不是一个人看。”
“那就请太夫人一起看。”沈照说，“三个人看，比一个人看省力。”
太夫人没有再说话。
先出头的是钱管事。
他管庄田二十六年，从母亲手里接的差。他站出来，先拱了拱手，再开口，声音很稳。
“家主，庄上的规矩，是老夫人在时定下的。每年秋后，庄头报数，管事核数，家主过目。今年秋后的数已经报上来了，只差家主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。”
“照旧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钱管事在庄上二十六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二十六年里，报过几回‘减’。”
钱管事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三回。”
“哪三年。”
“永昌二十二年、二十五年、三十一年。”
“那三年，是谁定的减。”
“是老夫人。”
“她减的时候，看的是什么。”
钱管事没有立刻答。
“看的是数。”沈照说，“还是看的人。”
堂里静了。
“你方才说，只差我一句话。”沈照说，“我这句话，不看人情，只看数。数对，我点头；数不对，你回去重报。今年我不说‘照旧’。”
她转向左边。
“庄头。”
一个黑脸的女人往前一步。她是西边三个庄子的庄头，姓何，手上全是裂口。
“报。”
“回家主，西边三个庄子，今年夏天旱了四十天，秋里又起了蝗。收成只有四成。”何庄头说，“求家主免租。”
“四成是多少石。”
何庄头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约莫两万一千石。”
“往年多少。”
“五万三千。”
“免了租，庄上的人吃什么。”
“庄上的人，自己留了口粮。”
“留了多少。”
何庄头张了张嘴。
“我没问。”
“回去问。”沈照说，“问清楚三个庄子各留多少、够吃几个月、明年春耕的种子留了没有。问清了再来。”
何庄头的脸涨红了。
“家主，人都快饿死了——”
“饿死的人，不会等我把话说完。”沈照说，“我给你一句话：租可以免，但要拿工抵。”
“什么工。”
“西边那条渠，淤了几年了。”
何庄头抬头。
“淤了七年。”
“七年。”沈照说，“冬闲的时候，庄子上的男丁女丁都在家里坐着。让他们去挖渠。挖一丈，抵一石。渠挖通了，明年的水就进来了。”
何庄头站在那儿，半天没说话。
然后她弯下腰，深深行了一个礼。
“是。”
铺子的掌柜也报了。
一个说货款压住了，求府里先垫三百两。一个说南边的丝价涨了，问能不能缓两个月交货。
沈照都只问了一句：“单子呢。”
两个人都没有单子。
“没有单子，就是没有账。”她说，“没有账的话，我不听。”
两个人退回去。
最后是内宅的管事，姓吴，是个瘦高的男子，说话细。他报的是缺人：老太太那边要添两个，中堂要添一个，偏院要添一个。
“不添。”沈照说。
“家主，偏院那位……总得有人伺候。”
“他不要人伺候。”沈照说，“他在军里自己洗衣做饭，做了十年。”
吴管事还要再说，三房太夫人忽然插了一句。
“家主。”她说，“老身有一句话，不知当不当说。”
“太夫人说。”
“你后院两个人。”太夫人慢慢地说，“一个正夫，进门三年，无出。一个侧夫，是除了族的，还是个动过刀的。沈家的宗祧，怎么办。”
堂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。
沈照把手里那盏凉茶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涩。
“太夫人。”她说，“今日议的是账。”
“宗祧比账大。”
“宗祧是一个人能议的，账是一府人要吃的。”沈照把茶盏放下，“太夫人要议宗祧，改日专门开一堂，我把族里的长辈都请来，一条一条议。今日这一堂，议账。”
太夫人的脸沉了下去。
她盯着沈照看了很久，然后缓缓地坐回去。
“好。”她说，“老身等着那一堂。”
账是在申时搬完的。
二十七个柜，搬了半天。前厅西边的耳房堆满了，一册一册码到房梁下面，纸的味道混着霉味，一进门就呛。
沈照让人把灯都点上。
她坐在耳房里，翻开第一本。
封面写着“永昌三十四年 庄田总册”。
她翻了三页，抬起头。
“宋账房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是第几本。”
“回家主，这是族里看的那一本。”
沈照把手里的册子合上。
“还有几本。”
宋账房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三本。”
“都拿来。”
“家主，那两本……”
“都拿来。”
宋账房出去了。
沈照坐在灯下，看着那一屋子纸。
她忽然想起母亲昨日说的那句话——印不在手上，在人身上。
她想，账也不在纸上。
账在人心里。她今日要做的，是把人心里那本，搬到纸上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