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在皇城东，进门要过两道门、三道槛。
沈照辰时到的，等到巳时将尽，才有人来领她。
领她的是个书办，年轻，走路很快，一句话不说，把她带到西廊尽头的值房，抬手一指，就走了。
值房里坐着一个女官，四十来岁，姓方，官名方主事。桌上摊着三本册子，她正拿着笔在一本上圈。
“镇国公府。”方主事没有抬头，“坐。”
沈照坐下。
方主事圈完那一页，才放下笔，抬眼。
“家主的来意，本部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三十七万石。”
“是。”
“收条带来了。”
沈照把匣子推过去。
方主事打开，一张一张看。她看得很慢，看到第七张，停住。
“这一张，‘待核’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一张也是。”
“是。”
她把整叠推回来。
“家主。”方主事说，“户部认账，认两样东西：一样是兵部的批，一样是户部的勘。这两样，一样都没有。”
“粮进了营。”
“粮进了营，是兵部的事。户部只管银和粮的出入。没有批，没有勘，这三十七万石在户部的册子上，是不存在的。”
“那在兵部的册子上呢。”
方主事看了她一眼。
“家主去过兵部了。”
“去过。”
“兵部怎么说。”
“兵部说已核。”
方主事笑了一下。那笑很短，像被风吹了一下就没了。
“家主。”她说，“‘核’这个字，有两个意思。一个是核付——核了，就付。一个是核销——核了，就抹。”
沈照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。
“兵部给的是哪一个。”
“家主心里明白。”
值房里静了下来。窗外有人在廊下走过，靴声一下一下。
“方主事。”沈照说，“三十七万石粮，是宣武镇三年吃的。人吃了，就是吃了。这个道理，户部不懂？”
“懂。”方主事说，“可户部不是讲道理的地方，是讲凭的地方。”
她把桌上的册子合上一本。
“家主，本部跟您说句实话。”她说，“这三年，宣武镇报上来的军需，一笔一笔都在。可报上来的数，比您这三十七万石少。”
“少多少。”
“少十九万。”
沈照抬起头。
十九万。十七张墨笔的收条。
“那十九万石，”方主事说，“兵部的册子上写的是‘营中自筹’。”
“营中自筹。”沈照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方主事说，“营中自筹，就是不入官账。不入官账的东西，谁经的手，谁担。”
她看着沈照。
“家主，本部多一句嘴。这十九万石，若有人要拿它做文章，做的不是‘欠’的文章，是‘贪’的文章。”
沈照没有说话。
“您手里这些收条，”方主事说，“能证明粮进了营。可它也能证明——粮是从您手里进的营。”
从户部出来，日头偏西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风从背后过来，把袖子灌满。
她想起母亲那句话：报了，就是问朝廷要钱；问朝廷要钱的人，都没有好下场。
母亲早就知道。
母亲记了三年账，一笔一笔，连押出去的田契都写清了。可母亲从来没递过一张呈文。
不是不想递。是递了没用，递了还会把沈家递进去。
她站在台阶上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：这笔钱，从一开始就不是“欠”。是一张网。
沈家拿名字赊粮，粮进了营，营里打“待核”。三年不核，债主上门，沈家还钱。还完了，账上什么都没有。
三十七万石，四十四万两。
沈家三年的进项，九万两。
她把匣子抱在怀里，下了台阶。
回府的路上，她的轿子在仓场衙门外头停了一下。
不是她让停的。是前面的路被车堵了。
她掀帘看了一眼。仓场衙门门口堆着麻袋，一队人在扛。有个穿青袍的男子站在门口核数，手里一支笔，一本册，笔尖点一下，册上落一笔。
她认得那个背影。
陆行舟。
他核完一列，抬头，正好看见她的轿子。
两个人隔了一条街。
他没有行礼。他只是把手里的笔抬了一下，像是示意，又像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他低下头，继续核数。
轿子动了。
沈照把帘子放下。
她想起在宣武镇的时候，陆行舟替她核过那摞账。他核账的时候，一句话不说，笔尖点一下，落一笔。
那时候她以为，他只是一个会核账的人。
如今她想，一个会核账的人，在仓场衙门核了三年的数——他核的是什么数。
戌时回到府里。
中堂的灯亮着。
她进中堂的时候，裴清晏正在案上写什么。听见脚步，他把纸翻了过去。
“妻主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户部怎么说。”
沈照把匣子放在案上，坐下。
“说无凭。”
裴清晏没有说话。他起身，给她倒了一盏热水，放在手边。
“兵部呢。”
“说已核。”
“哪个核。”
沈照抬头看他。
“你也知道有两个核。”
“妾身不知道两个核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妾身只知道，一个字能有两个意思的地方，就没有道理可讲。”
他在她对面坐下。
“妻主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三十七万石，妾身那儿还有一点。”
沈照看着他。
“你的嫁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三万六千两。”裴清晏说，“是这三年攒下的。原本想……”
他停住。
“原本想什么。”
“原本想，若有一日妻主要做一件大事，妾身能拿出来。”他说，“现在就是那一日。”
沈照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“你攒了三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这三年，你在府里管中堂的账，一个月多少月例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
“十二两。”沈照说，“三万六千两，你攒了三年。”
裴清晏低下头。
“妾身没有动过中堂一文钱。”他说，“这些，是妾身自己的。”
沈照忽然明白了。十二两月例，三年不过四百多两。剩下的，是他从裴家带来的嫁妆，是他母亲留给他的东西，是他一针一线绣出去换的。
“裴清晏。”
“妻主。”
“你的东西，我不动。”
“这不是妾身的东西。”他说，“这是沈家的。”
“在你名下。”
“在妾身名下，也在沈家门里。”裴清晏说，“妻主，妾身进门三年，没有替沈家做过一件实事。这一次，妾身想拿点东西出来。”
沈照把水端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水是温的，不烫。
“先放着。”她说，“还没到那一步。”
裴清晏没有再说。
他把那张翻过去的纸，又翻回来，接着写。
沈照瞥了一眼。
上头是一列名字，写得整整齐齐。
她没看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