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廿三，沈照去了一趟永和号。
定亲之后，聘礼的料子要她亲自过目。母亲的原话是：你自己娶的人，自己挑。
永和号是京里做婚嫁生意最久的一家绸缎庄。铺子临街三间，里头是长案，案上一匹一匹摊着新到的料子，颜色按深浅排过去，从素白一直排到深绛，光落上去，像是能把人照暖。
掌柜姓方，五十来岁，见着她赶紧迎出来，把新到的十二匹一匹一匹抖开。
沈照挑了两匹月白的，一匹鸦青的，又给裴家老太太挑了一匹绛色。
挑到最后一匹的时候，她在案边上站了一会儿。
一案的料子从素白排到深绛，那匹绛色在末梢上亮得扎眼。她忽然想起来，裴清晏这个人，从头到脚都是素的。月白、素青、鸦青，她见过他三回，三回都是这三种颜色。
她想给他挑一匹带颜色的。
手伸到一半，又收回来了。
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颜色。
她也不知道，他有没有喜欢过什么颜色。
挑到一半，里间的门开了。
一个人从里头出来。
很瘦。二十上下，穿一身素色的直裰，腰带系得极窄，走一步，衣摆晃一晃。脸白得没有血色，嘴唇也是淡的，手背上能看见青色的筋。袖口洗得发白，却叠得极齐，两道折痕像尺子量过。
他一手扶着门框，一手攥着条手巾压在嘴上，咳了两声，肩膀跟着抖。站着的时候身子半侧着，像是随时准备退开一步。
方掌柜见了，比见着她还要快，亲自搬了椅子，又倒了一盏热茶。
那人摆了摆手，没坐。
沈照站在案子边上，没有动。
一个病成这样的人，被掌柜当上客。这不对。
那人转身跟方掌柜说话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只剩几个词漏出来。
沈照听见了一句。
……镇国公府那三条，走的是明年的春纲。那人说，账要往前挪一季。
她的手指在那匹鸦青上停住了。
那三条，是沈家在淮上的盐引。除了沈家自己和户部的两个吏员，没有第五个人知道明年走的是春纲。
那人又咳了一阵。
沈照身边的丫鬟往前迈了半步，被她抬手拦住。
那人道了谢，转身往外走。
经过她的时候，停下了。
镇国公府的大姑娘。
沈照看着他。
你认得我？
不认得。他说，猜的。
怎么猜的？
方掌柜把月白的料子全摊出来了。他说，京里今年定亲的人家有十一家。请得起一整套月白给郎君做里衣的，只有一家。
铺子里安静了一息。
沈照没说话。
那人又咳起来，咳得很久，咳完才抬起眼。
这是她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。很黑，很静。看人的时候不像在看人，像在看一个数。
有一句话，他说，本不该我说。
你说。
姑娘那句话，说得好。那人说，只是话说得越硬，价就越高。
什么价？
将来有人要毁它的时候，会出的价。他说。
沈照看着他。
姑娘现在还不知道，那人说，自己手里攥着的是一样多贵的东西。
沈照看着他。
你那句话，她问，是提醒我，还是卖我？
那人愣了一下。
这是今日他第一次露出一点不像在算数的神情。
都不是。他说。
那是什么？
是我想看看，他说，姑娘听不听得懂。
沈照看着那双很黑的眼睛。
我听懂了。她说。
那人点了一下头，像是把一笔账划了。
你是谁？
一个算账的。
算谁的账？
算所有人的。他说。
他说完，微微一揖，转身出了门。
外头有车等着。车帘落下的那一下，帘子上绣的东西闪了一下——一只衔着珠子的鸟。
沈照的目光追了半寸。
他收手巾的时候，她看见巾角上有一点暗色。不是茶，也不是墨。
沈照回头，问方掌柜。
那是谁？
方掌柜的手在算盘上顿了一下。
那位郎君……是东家请来的。
哪个东家？
这……方掌柜陪着笑，铺子上的事，老奴也不敢多问。
沈照没再问。
她让人把那匹月白的包了，又添了一匹素青。
回府以后，她让底下人去打听。
三日之后，话回来了。
永和号的账房，每月十五那位郎君会来一趟，已经来了三年。不进前门，走的是后巷那扇小门。铺子里的伙计只当他是个先生，姓什么都不知道。
京里没有这个人。回话的人说，底下的人把京城做账的先生都问遍了，没有这么一号。
沈照在灯下坐了一阵。
她忽然觉得，那张脸她是见过的。
不是今日。
是很早以前——早到她还没有见过裴清晏的时候。
她闭上眼，想了想。
想起来一点东西。
那是一个下大雪的冬天，她还很小，跟着母亲出城上香。回来的路上车陷在雪里，一车人都下去推。雪很大，天地都是白的，她缩在车帘后头，看见旁边过去一队人。
那队人走得很慢。
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人，披着一件旧的斗篷，弯着腰，一路咳。他咳到一半停下来，回头看了看她们这辆陷住的车。
后来是那队人分出一条毡子，铺在了她们车轮底下。
她只记得那个背影，记得他在雪里咳得直不起身，还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她记不清那张脸。
沈照睁开眼。
灯芯上结了花，她伸手把花剪了。
然后她研了墨，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七个字——
永和号。咳嗽的人。
她把这张纸折起来，压在案头那摞账的最上头。
她不知道这七个字什么时候会用上。
但她知道，它一定会用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