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家的棋会办在九月十五。
崔令仪把京里有头脸的女眷请了七八家。水榭外的回廊上摆开一溜矮案，案上搁着棋枰、茶炉、点心。来的人里，有两位是沈照的长辈，见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沈照知道自己不该来。
可要是不来，往后京里就会传——镇国公府那个姑娘，怕了崔家。
崔令仪今日穿一身藕色，站在水榭门口迎客，笑得很得体。
沈姑娘来了。她说，今日我特意给沈姑娘留了个好位置。
头半个时辰是闲棋。
崔令仪陪着两位夫人各下了一局，都赢了，赢得很轻巧。她落子快，说话慢，一局棋下完，对面的夫人还笑着夸她越发稳重了。
第三局，她把茶盏推开，看向沈照。
沈姑娘，该你了。
沈照走过去。
案上摆着的是一局残棋。
黑子已经围了大半，白子在角上只剩一口气。这一局走不下去了——不是难，是死。谁执白，谁都得输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白棋死了。她说。
是死了。崔令仪说，也有人说，白棋还有一手。
谁说的？
我说的。崔令仪笑了笑，沈姑娘要不要试试？
回廊上的人都放下了茶盏。
沈照没答。
崔令仪像是想起什么，招了招手。
回廊底下，一个年轻郎君走了上来。十七八岁，一身淡青，手里捧着一只棋篓，低着头，脚步很轻。
这是我娘家表弟，姓温。崔令仪说，学过几年棋，棋力还过得去。
她把那只棋篓往沈照面前推了推。
今日让他陪沈姑娘下。
回廊上静了。
沈照明白了。
这一局她赢不了——棋是死的。她若坐下，走不到一半就得认输，满堂都看着；她若硬撑着走，输得更难看；她若说这局不必下，那她是不敢下。
更难看的，是对面坐着的是个郎君。
她赢了，是胜之不武；她输了，只娶一人这四个字，当场就成了一句笑话。
而那位郎君呢。
他赢了她，往后崔家会怎么说他？你一个棋客，赢了镇国公府的姑娘。这话听着是夸，其实是给他记了一笔账。
他输了她，往后他在崔家过的每一日，都要还今日这一局。
崔令仪这一手摆得很漂亮。
她拿一张死棋，一只活人，把沈照堵在当中。
沈照抬眼看着她。
崔姑娘。
这一局，是他要下的，沈照问，还是你要他下的？
崔令仪端着茶的手顿了顿。
他自己愿意。
沈照转过身。
回廊上的人都看着。
她看着那位姓温的郎君。那郎君捧着棋篓，头压得很低，耳朵根已经红了。
郎君。沈照说，我问你一句。
那郎君的手抖了一下。
你想不想下这一局？
回廊上连呼吸声都轻了。
过了很久，那郎君才开口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妾身……不敢说。
沈照点了点头。
她把那只棋篓推了回去。
那就不下。
崔令仪脸上一僵。
姑娘这是怕了？
郎君不是彩头。沈照说。
回廊上没人接话。那几位夫人捏着茶盏，眼都不眨。
姑娘的意思，是我拿他当彩头？
不是。沈照说，你是拿他当难处。你要我为难。
崔令仪的笑挂不住了。
沈照没有再看她，转身走到棋枰前，低头看那一局残棋。
这局棋是好棋。她说，黑棋这一路压得很稳，白棋角上那一手，也不是随手应的。
摆棋的人是在这里头花了心思的。
崔姑娘府上的棋，摆得比下得好。
她说完，向四下的夫人们点了一下头。
诸位夫人，下局棋罢。我来替二位添茶。
回廊上静了一息，随即有人笑了一声。
是啊，这局摆着好看，下起来就没意思了。
崔姑娘几时得了这么一局？
七八张嘴一齐说了话，那点僵住的气息就散了。崔令仪站在案边，脸上又挂回了笑，可那笑是硬撑出来的——她明白了。
沈照今日没有替自己解围。
沈照是替她解的。
一个当众给人下套的人，最难看的时候不是被人识破，是被人饶过。
散场时，丫鬟把那只描金小匣又捧了出来。
崔令仪揭开匣盖，里头压着一张纸——崔家上月递到裴家的那封帖子，底稿。
这帖子，她说，我留着。
沈照看了那张纸一眼。
你烧不着。
崔令仪抬眼。
什么？
你手里的是底稿。沈照说，正本在裴家案上。
你想烧，得先去裴家要回来。她说，崔姑娘，你要问一问裴家肯不肯。
崔令仪捧着匣子，很久没有说话。
沈照出门的时候，天已经泛黄。
走回廊的尽头，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。
沈姑娘。
是那位姓温的郎君。他站在廊柱边，深深行了一礼。
多谢沈姑娘。
谢我什么？
沈姑娘方才问妾身想不想他说，这三年，没人问过妾身这一句。
沈照看着他。
那你想不想？
那郎君愣了一下，眼睛忽然红了。
他说。
那两个字说得很轻，可是说出来了。
沈照点了点头。
往后有人再问，她说，你就说出来。
廊下还有一个人没走。
平阳侯夫人站在阶上，手里捏着个暖炉。玉津园水榭边，就是她把柳家三郎的名字递到沈照跟前的。
阿照。
夫人。
今日这一局，你下得好。平阳侯夫人说，可京里的棋盘，比这个大多了。
她把暖炉换了一只手。
崔家上头，还有人家。她说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
沈照点了下头，没有问是哪一家。
回府时天已经黑透。
母亲在灯下看账，抬眼看她。
赢了？
没下。沈照说。
母亲笑了一下。
那就是赢了。
她把账册合上，指尖在册皮上敲了敲，忽然又说了一句：
崔家这位姑娘，比你聪明。
我知道。
她只差一样。
什么？
母亲把灯挑亮了些。
她把人当棋子。她说，棋子下得再好，也永远不知道对面那个人在想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