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，裴家送了几口箱子来。
来的是一辆骡车，没走正门，停在了后巷。赶车的是个不认得的车夫，卸下箱子就走了，也没讨赏。
箱子是旧的，漆皮剥了一半。是裴家年前清理屋子，把他留在家里的旧物一并送了回来。抬箱子的婆子说，是老太太吩咐的，说郎君的东西，该归郎君。
搬进院的时候，裴清晏正在给她研墨。
他听见响动，出去了。
沈照跟出去的时候，他正站在箱子前，想让人往自己屋里抬。
“打开。”她说。
“里头没什么。”
“我想看。”
他站了一会儿，让开了。
让开的时候，他往后退了半步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像是要把自己从那几口箱子旁边摘出去。
第一口箱子里是书。
全是《夫训》《女则》《内则》《女诫》，一本一本，抄的。抄得极工整，纸边都磨毛了。她随手抽出一本，是十三岁那年抄的，抄的是“侍疾”那一卷。字比后来的小，一笔一画，像是刻上去的。
第二口箱子里是针线。
鞋、帽、扇套、荷包，一件一件叠得整齐。她翻了一遍，没有一件是用过的。有一双鞋，底子是新的，鞋面已经有些发黄——做得太小的时候他不敢穿，等做大了，就搁下了。
底下还有一层。
是一叠帕子，叠得方方正正。她抽出一张看，帕角绣着字。
绣的是一个“顺”字。
她又抽了一张，绣的是“忍”。第三张，“静”。
一共十二张。绣的是十二个字。
绣得极好，针脚密得像画上去的。
沈照把那张帕子捏在手里，捏了一会儿，放了回去。
第三口箱子小些。搬进来的时候，裴清晏伸手扶了一下箱角。
里头是一叠册子。
沈照拿起来。
最上头那一本，封皮上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日课册”。底下是一个名字：裴清晏。字是大人的手笔。
她翻开。
上头是一列一列的格子。每日要填：卯时做什么，辰时做什么，读了哪一卷，抄了多少字，答了长者什么话，有什么过错。
一行一行，填得规规矩矩。字很小，一笔一画。
她随意看了几页。
那一本从正月初一到腊月三十，三百六十格，一格不落。
十三岁那年正月初六那一栏写着：卯正起，温《内则》三卷，抄《女诫》二百字。过失：贪睡一刻。
旁边批着三个字：罚，跪。
再往后一页：读《夫训》论顺一卷。答祖母问，答得迟。
批语：心不静。
再翻过去一页，是十四岁那年。那一日写着：随母亲赴席，席上有人问妾身将来的去处，妾身答，听母亲的。
批语只有两个字：甚佳。
沈照一页一页往前翻。翻到中间一页，停住了。
那一年的他，应该是十二岁。
那一日“过错”那一栏里，写着四个字——
想养猫儿。
旁边划了一道，又批了四个字：
不务本分。
沈照抬起头。
裴清晏站在一旁，垂着眼。
“十二岁。”她说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想养猫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那年冬天，巷口有只猫，冻得直抖。”他说，“妾身喂过它两回。它跟着妾身走了一段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嬷嬷把它赶走了。说畜生脏。”
“你不该养？”
“不该养。”
沈照低下头，继续往后翻。
十三岁，十四岁，十五岁。格子越填越满，“过错”那一栏越来越短。到了十六岁，那一栏开始写“无事”。十七岁，“无事”。十八岁，“无事”。
她本来要翻过去的。
可翻到十六岁那一本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
那一本的边角上，有一处很浅的涂痕。
她用指腹摸了一下。纸上是墨，被反复涂过的墨。她把它举到灯前，对着光看。
涂痕底下，还剩半边笔画。
一个“想”字。
她翻过一页。又一页。又一页。
十六岁那一年，这样的涂痕有七八处。到十七岁，只剩三处。到十八岁，一处也没有了。
沈照把册子合上，又缓缓打开，一直翻到最后。
最后一本。最后一页，是腊月初七——他离家的那一日。
那一页“过错”一栏，空着。
前头所有的格子都填得满满的，只有这一格，空着。
她看了很久。
“这一格，为什么空着。”
裴清晏没有答。
她又问了一遍。
过了很久，他说：
“因为那日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“那日怎么了。”
“那日，”他说，“妾身不知道该写什么。”
沈照把册子合上。
她看着他。
“你这十五年，抄《夫训》。”她说，“抄的是哪一卷？”
裴清晏的手动了一下。
“……论妒那一卷。”
“为什么抄那一卷。”
“那一卷最难。”
沈照看了他很久。
“不是难。”她说，“是你想抄好。”
他抬了头。
那几口箱子，沈照让人抬进了库房。
只有那一本日课册，留在了她自己案上。
夜里她研了墨，翻开册子最后一页，看着那个空格。
看了很久。
她把笔放下了。
她什么也没有写。
她把册子翻回十二岁那一页。
“想养猫儿”四个字被划了，划得很用力，纸都划破了。
她用指腹按了按那个破口。
一个十二岁的孩子，写了一句话。有人划掉它，用五年教他不写。
教到最后，他连“无事”都肯写了。
然后她做了一件事。
她把那页折起一个角。
不是批，不是划，不是涂——只是折一个角。
往后他翻到这一页，会看见这个角。会知道有人看过这四个字，并且没有划掉它。
她合上册子。灯下，那处破口透出一点光。
她想，这一格要是她替他填了，那就又成了别人替他写的。
她要等他自己来填。
窗外又落起雪。
她坐在灯下，把那本册子搁在手边，没有收进匣子。
明日他还来研墨，会看见这本册子在案上。
她想知道，他会不会翻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