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递帖子的那天，母亲在书房里坐了小半个时辰，才把帖子翻开。
太傅裴氏。往前数三代，出过两位帝师、一位宰辅，是凤朝叫得上名字的门第。帖子上写的是裴家长房嫡长子的名讳。
裴清晏。
这个人，母亲把帖子推给沈照，你要不要见？
沈照看了一眼。
她听过这个名字。京中闺秀榜三年一评，裴清晏的名字在榜首挂了十年——从十一岁评到二十一岁，年年如此。据说他十四岁那年，有七家同时遣媒上门，裴家一个都没应。
有人说裴家眼界高。也有人说，是裴家舍不得。
舍不得什么，没人往下说。
沈照说。
那天是个晴天。
裴家来的是他母亲裴大夫人，还有他。
沈照在花厅里等了半盏茶的工夫，才听见脚步声。她抬头。
——她先看见的是那双手。
手很白，指节细长，搭在袖口上，像一枝搁在案上的白玉箫。然后她才看清人。
裴清晏今年二十一，穿一身素白，腰束青绦，除了一枚羊脂玉环，身上再无旁的饰物。他生得极好。那种好不是让人一眼惊心的好，是让人不知道怎么开口的好——眉是描过的，眼是画过的，唇色淡得像一朵刚开败的花。
他走进来，行了一个挑不出错的礼，声音不高不低。
侍身裴清晏，见过沈姑娘。
沈照看着他，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城外见过的一幅画。画的是一枝白梅，笔笔精妙，连雪粒落在花瓣上的位置都对。可她在画前站了一炷香，心里始终是静的。
那枝梅花开得再好，也是开在纸上的。
裴大夫人显然很满意自己的儿子。寒暄几句之后，她就开始一样一样地说：清晏的女红是京中第一，绣一幅观音能绣三个月不出门；清晏通药理，会看方子；清晏懂账目，中馈从不用旁人插手；清晏性子最好，从不与人争执，长辈咳嗽一声，他茶就奉到手边了。
母亲听着，点了两回头。
沈照一直没说话。
裴清晏也没说话。他端端正正坐着，手搭在膝上，眼观鼻、鼻观心，像一尊摆在堂上的玉器——摆在哪儿都好看，摆在哪儿都合适。
母亲说了几句场面话，转过头来：阿照。
沈照这才开口。
她没有问他会什么，也没有问裴家有多少田产。她只是看着裴清晏，问了一句：
这门亲事，裴郎君自己是想的吗？
花厅里静了。
裴大夫人的笑脸僵在脸上。她显然没听懂——或者说，她听懂了，所以更不明白这句话怎么能问出口。
裴清晏的手动了一下。
他手边搁着一只青瓷茶盏。这一动，茶盏歪了，滚烫的水泼在他手背上。
的一声，很轻。
可满厅的人都听见了。
裴清晏的第一反应，是站起来，跪下。
侍身失仪。
你烫着了。沈照说。
不碍事。
坐下。
裴清晏坐下了。手背红了一片，很快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。他把手笼回袖子里，垂着眼，一动不动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沈照从袖中取出帕子，递过去。
他没有接。
裴郎君。她说，你今年二十一。这二十一年里，有人问过你这句话吗？
裴清晏没有答。
过了很久，久到裴大夫人在旁不安地挪动身子，他才低声说了一句：
郎君不问这样的话。
谁定的规矩？
裴家？礼部？还是书上？沈照说，我要娶的是一个人，不是一尊摆在堂上的玉器。
裴清晏终于抬起头。
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她。他的眼睫很长，垂着的时候像一层薄帘；这一抬起来，沈照才看见那双眼睛底下有东西——不是羞，不是恼，是一种极深的东西，她一时说不出是什么。
侍身想的。
他说。声音很轻，可是很清楚。
沈照刚要开口，他又接了一句：
可沈小姐想过没有——若您真的只娶一人，那侍身这一生，就欠您太多。
沈照愣住了。
厅里静得能听见窗外一阵风。
她那时候没听懂。她只觉得这话奇怪——欠什么？娶一个人，怎么就成了欠？
她想了一会儿，说：那你欠着吧。
裴清晏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短，一闪就没了。可沈照看见了。
那是他进门以来，唯一一个从眼睛里出来的笑。
后来沈照才明白，他那天这一句话，是这一整件事的源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