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亲的消息传出去，只用了一天。
第二天起，沈家门口就摆上了各家的帖子，道贺的、探口风的、要牵线的，从早到晚没断过。
沈昀倒很高兴，捧着一叠帖子在院子里念，念一封笑一声。
姐，这一家说闻姑娘英风，愿以嫡子相从
念完了？
还有一封。他翻到下一页，不求正夫之位，但求一院栖身念完把帖子一合，认真地看她，姐，人家愿意做小的。
那你替我回一封。
回什么？
请他去做崔家的。
沈昀笑得直不起腰，笑完了又叹气：姐，你这个人。
第三日午后，一位与沈家沾着亲的夫人直接带着儿子上了门，说是顺路来看看花，进门就往正厅坐。
母亲让管家在门上立了一块木牌，上头两个字：谢客。
木牌挂出去，帖子照旧往里送。沈照被烦得不行，第四日换了身寻常衣裳，一个人出了门。
她也没想好去哪儿，只顺着长街走。走过两条巷子，看见一家书铺。
门头挂着一块旧匾，字是前任东家写的，笔画已经有些褪了——半卷斋。
铺子里暗，书架一直堆到顶，旧纸和墨的味道混在一起，闷闷的。柜台后趴着一只黄猫，尾巴垂下来，一动不动。
沈照随手抽了一本书。翻了两页，才发现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。
姑娘要寻什么书？
声音从里间传出来。
沈照的手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。
那个人抱着一摞书从里间出来，青衫，袖口挽着，头发用一根竹簪束着，比从前瘦些，眼角也添了细纹。
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陆行舟。
对方也站住了。
他抱的那摞书晃了一下，然后稳住了。他把书放到柜台上，理了理袖口，行了一个很轻的礼。
姑娘。
隔了六年，他叫她还是这两个字。
铺子里静得能听见猫的呼噜。
沈照第一次见陆行舟，是十五岁。
那年冬天，他十七，被门上的管事领进来，做府里的清客——抄书、教琴、陪着主子说些闲话。寒门出身的郎君，进不了学，进不了官场，这是这世道留给他们的一条路：体面，可不由自己。
他头一日来，沈照正躲在琴房的窗外。
她听见里面有琴声。不是先生教的那种，弹得规矩、干净、一点错都没有。那琴弹得有些散，偶尔还错一个音，可错得让人心里发痒。
她扒着窗沿往里看。
一个人坐在琴前，低着头，手指停在弦上，慢慢把那个错音又弹了一遍。
——他不是弹给别人听的。他是弹给自己听的。
沈照那天在窗外站到脚冻麻了才走。她后来才知道，那不是哪一家的曲子；那是他自己写的。
后来她跟他学了一年多的琴。
他教得很笨。别人的琴师会先说姑娘这一指要抬高两分，他不会。他只是把她弹过的曲子再弹一遍，弹给她听，然后问：姑娘听出来哪里不一样吗？
沈照常常听不出来。他就再弹一遍。
再后来是十八岁那年。那年春天，她跑到母亲的书房，站在案前，说了一句想了半个月的话。
娘，我要他。
母亲那会儿正在写折子，笔没停：
陆行舟。
母亲停了笔，抬起头，看了她很久。
你想清楚了？
想清楚了。
他是个清客。母亲说，身契在府里。你要他，我得先替他赎身，再替他母亲请医——他母亲那病，一年要三十两。陆家还欠着外债。
我知道。
母亲又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笑了。
她说，那我去办。
沈照那天从书房出来，一路跑着去找他。跑过回廊的时候撞翻了一盆花，土撒了一地，她也没管。跑到琴房门口，她扶着门框喘了半天气，正要开口——
他抬头看她，先笑了。
你什么时候回来的？沈照问。
上个月。
这几年……
南边。陆行舟说，跟人做过账，也替人管过铺子。前些日子这家的老东家要回乡，我就接了。
他说得平平的，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沈照看着柜台后那摞书。都是些旧书，书脊磨破了，边角用纸重新裱过——裱得很仔细，一条褶都没有。
这是他惯常的手艺。
你怎么会开书铺？她问。
我想有个地方，陆行舟把抹布叠了叠，卖的东西里头，不带人情。
沈照没接话。
这些年，她换了个话，还写曲子吗？
陆行舟拨灯芯的手停了停。
写过一个。他说，写完了，撕了。
为什么撕？
因为那只曲子，他说，一听就知道是写给谁的。
沈照低下头，没有再问。
你母亲，她停了停，身子还好吗？
陆行舟擦柜台的手慢了一下。
去年冬天过世的。
铺子里静了。
黄猫翻了个身，从柜台这头挪到那头。
……对不起。沈照说。
姑娘不必。他把抹布搭好，妾身送了她。她走的时候，是在自己屋里，榻上铺着新被子。这已经比旁的人好很多了。
沈照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她站在那摞旧书前，忽然觉得这六年的日子，像一叠被水泡过的纸，全皱在一起，怎么铺都铺不平。
我要成亲了。她最后说。
我知道。陆行舟说，京里都传遍了。
他停了停。
姑娘说的那句只娶一人，我也听见了。
沈照抬起头。
你听见什么了？
陆行舟把抹布搭在柜台边，想了想。
听见姑娘，他说，还是从前那个姑娘。
沈照走出书铺的时候，天已经暗了。
她走了几步，回过头。
铺子门口那盏灯还亮着。他站在灯下，一直没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