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家的这门课，设在祠堂东边一间小书房里。
讲礼法的人家，郎君出嫁前要受一遍训。裴家是太傅府，这一遍训比别家更重——别家请族里的嬷嬷，裴家请的是族中辈分最高的一位长辈。
那天，裴清晏穿的是一身素色衣裳。
他跪在蒲团上。
上首坐着裴家的姑祖母，七十三岁，当了四十年的家，府里上下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高声说话。裴大夫人坐在她右手边，手里盘着一串珠子。
出嫁的郎君，先学三样。姑祖母说，贤、顺、忍。
贤，是掌得住中馈。柴米、账目、仆从、亲眷往来，一样不许出错。妻主在外头挣脸面，家里不能给她添乱。
顺，是不辩。妻主的话就是话。她说东，你不许往西看。
忍——
姑祖母停了一下。
忍，是最要紧的。
这两个字，你往后要记一辈子。她说，一个家里，最不能有的，是妒。
裴清晏垂着眼。
姑祖母。他说，我不明白。
哪里不明白？
妒，是什么。
书房里静了一息。
姑祖母看了他一会儿。
妒，不是心里想。她说，你心里想什么，没有人知道。你恨、你酸、你夜里睡不着，那些都不算——那是你自己的事。
妒，是让人看见。
你脸沉了，是人看见；你话里带刺，是人听见；你当着人掉了泪——她说，那就是把妻主的体面，扔在地上踩。
她抬起手。
把手伸出来。
裴清晏把手抬起来，掌心向上。
姑祖母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放下了。
手很稳。
手稳，心就稳。她说，这双手，往后是要端人饭碗的。
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。
前年，城东陈家。姑祖母说，陈家的正夫，进门七年，样貌、性子、理事，一样挑不出错。后来妻主抬了个郎君进来，他在席上没忍住，掉了两滴眼泪。
第二天就送回娘家了。
裴清晏垂着眼，没动。
后来呢？
后来他在娘家住了两年。姑祖母说，病死的。
还有西城李家。她说，那位郎君更出息，妻主要纳夫，他拦了，拦了三回。
送到庄子上，第三年就没了。
裴清晏没有再问。
姑祖母端起茶，呷了一口。
还有一桩，也一并说了。她说，郎君进门，头一件大事是嗣。
妻主若年轻，性子还没定，你要劝她早生。生得晚了，日后族里说话的人多。
那些事，妾身听妻主的。裴清晏说。
这话说得对。
姑祖母把茶盏搁下。
还有一关，你自己过。她说，男子产子，是拿命换的。这世上十个郎君里，总有一两个过不去。
过了，是你的本分；过不去，是你的命。
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，像是在交代一件家常的差事。
姑祖母。裴清晏问，那妻主会难过吗？
书房里静了一下。
姑祖母看了他一眼。
这不该你问。
崔家的那件事，她也是这会儿提起来的。
崔家递过一封帖子。姑祖母说，你母亲说与你听过了。
听过了。
你怎么想？
裴清晏跪在蒲团上，眼睫垂着。
那是母亲与族里的事。妾身不敢想。
姑祖母点了点头。
这句话，还算懂规矩。
姑祖母让丫鬟捧上一本书。
这是我裴家女眷抄的《夫训》。她说，别的你不必背。里头有一卷讲的，你抄一百遍，抄到提笔就知道该怎么写。
裴清晏双手接了。
还有一件事。
姑祖母看着他。
妻主若哪一日，抬进第二个人——
裴清晏抬起头。
你要出去迎。姑祖母说，从头到尾，一样不缺。
要笑。她说，笑得让人挑不出错来。
往后你进了沈家的门，还有一句，你自己记着。
听人说，镇国公府那位姑娘待下人很宽。姑祖母说，宽是好事。
可你要记着——她越待你好，你越要守规矩。
恩重了，人容易忘形。她说，忘形，就要出事。
裴清晏跪着，没有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开口了。
姑祖母。
若妻主待妾身……极好。他说，那妾身还能不能再要什么？
姑祖母看了他很久。
不能。她说。
妻主给多少，你要多少。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，多一点，都是贪。
贪，就要出事。
裴清晏把头低了下去。
那一声，说得很平，一个字也没有抖。
姑祖母和裴大夫人走了以后，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他研了墨，把纸裁好，一笔一笔地抄。
那一卷讲的都是。抄到第二夜，裴大夫人进来看过一回，站在他身后看了一息。
腕子别塌。她说。
抄完了拿来我看。
她走后，他又抄到三更。
第三夜，抄到二更，最后一张抄完。他把一百张纸摞齐，拿麻绳捆好。
捆的时候他想了想，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，对着灯看了看。
那个字横平竖直，规规矩矩。
比他这辈子写过的任何一个字都好看。
他把纸放回去，拉开书案最底下那个抽屉。
抽屉里压着他从六岁抄到二十一岁的《夫训》，一卷一卷，纸边都磨起了毛。抽屉的最底下，还压着一只小药盒——那是沈照送的烫伤膏，他一次也没用过。
他把那捆纸放在最上头，压好。
手碰到那只小盒的时候，停了一下。
他把它拿了出来，揭开盘盖。
药膏是淡黄色的，闻着有一点橘皮的苦味。
他看了很久。
最后还是把盖子合上了。
不能想。
他吹了灯。
这一夜，裴清晏睡得很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