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:第17章
台下两百多双眼睛一齐往机上找。
第六个筘齿上挂着两缕丝。
“罚香六分。”主判说,“从香上扣。”
匠人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主判。”他说,“他一个浆纱的,凭什么让我扣香?”
“例上写的。”
“例是死的!”
“例是死的,你也是活的。”主判说,“活人织活布。扣了六分,你还有一寸四分。”
他不再挑花,改成平推,把针横着推过去。布面上留下九道歪歪扭扭的线,一道压一道,纹脚东倒西歪。
香烧到第六寸。
他停了手,喘气。
“还有一寸香。”主判说。
“一寸够什么?”匠人说。
“够织三道纹。”主判说,“你要是手稳。”
匠人又推了两道,推完,把针往机上一摔。
“他娘的。”
香灭了。
“下机。”主判说。
两个人退到台边。主判站起来,走到机前。
布还绷在机上,一尺二寸宽,两尺四寸长。
前半段是匠人的,后半段是苏杼的。
主判先看匠人那半段。
九道纹,都在。可九道纹没有一道是整的。纹脚朝外的有六道,朝里的三道,还有两道纹脚压在别的纹上,分不清里外。
主判又看苏杼那半段。
平纹。一层压一层,压得极匀。纹脚全朝内,一根不歪。加固纹绞在经里,看不见,摸得着——布面比前半段紧,光,凉。
“纹呢?”主判问。
“三道。”苏杼说,“平纹、斜纹、加固纹。都在这半段里。”
“没有云头。”
“云头在布底下。”苏杼说。
“布底下有什么,我看不见。”
“你摸。”苏杼说,“你摸前半段跟后半段的接缝。前半段松,后半段紧。松的那半段,纹脚收不住,往外翻。”
主判的手停在接缝上。
“这说明什么?”
“说明纹是他的手挑歪的,不是我的经绞坏的。”苏杼说,“经要是绞坏了,两根经一起歪,歪的方向一样。他这九道纹,歪了六个方向。”
台下有人“哟”了一声。
“六个方向?”主判问。
“六个。”苏杼说,“我数了三遍。”
“六个方向,你摸得出来?”
“摸得出来。”苏杼说,“纹脚歪了,线就短。歪一分,短一分。六道纹短六分。”
“六分是什么?”
“是他手指头的力气。”苏杼说,“蛮力挑出来的纹,收不住。”
台下有人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,笑完就没了。
主判伸出手,在布上摸了一遍。他从这头摸到那头,摸了很久。
“九纹对三纹。”他说,“九纹的没织完,差半寸。”
台下“嗡”地一声炸开。
“赢了!”
“赢半寸!”
阿罗从人堆里跳起来,冲到石墩边上:“三十文!赔我三十文!”
汉子把竹筹一收,脸色不太好看,还是数了三十枚铜钱给他。
苏杼站在台上,没动。他的手在袖子里,指头发抖,抖得停不下来。
三百二十根经线,一寸绞三转,一共绞了九百六十转。
他昨夜在周婶家的机上练了两遍,练到第四遍才敢上台。
匠人站在台边,脸是白的。
“主判。”他说,“布是布,纹是纹。他织的不是云头。”
“例上写的是纹脚朝内者为正。”苏杼说。
“例上还写了,斗纹斗的是局里定的样!”
“样是云头。”苏杼说,“云头是一道纹。我这半段有三道纹,三道都朝内。你那半段九道纹,六道朝外。”
“朝外是手紧!”
“朝外是线收不回去。”苏杼说,“收不回去的线,不是纹,是断头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你把针摔了。”苏杼说,“最后一寸香,你摔了针。”
匠人的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苏杼说,“香起的时候,经是我理的。三百二十根,我理了三寸香。”
“例上写的是纹少者理经。”主判说。
“例上没写理经要理多快。”苏杼说,“我理得快,他织得慢。那一寸半香,是他自己丢的。”
“你使诈!”
“我用的是手上的功夫。”苏杼说,“你要是不服,明日你理经,我挑花。”
台下有人喊了一声:“这话硬!”
匠人的手抬起来,又放下。
主判把布从机上解下来,抖开。
布在风里晃了一下。两百多双眼睛跟着布动。
他捧着布,从这头看到那头,看了半炷香。
台下没人出声,只听见风。
苏杼的手垂在袖子里,抖得停不下来。三百二十根经线,一寸绞三转,他一共绞了九百六十转。
他昨夜在周婶家的机上练了四遍,第四遍才敢睡。
然后主判把布往台边一推。
“纹不正。”他说,“判负。”
辰时,局门口已经站了人。
匠人站在最前头,身后跟着行会的两个人。他手里捏着一张纸,纸角朝下。
“机位契。”他说,“拿来。”
“判书还没下。”苏杼说。
“判书今日下,明日下,都是一样。”匠人说,“你在台上差半寸,这条巷子里一百多个人都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的是你差半寸。”
“差半寸是差半寸。”匠人说,“例上写的是纹数,不是寸数。”
“例上写的是纹脚朝内者为正。”
匠人把那张纸往前一递:“我不跟你争例。我跟你争机位。”
“你要机位,得等判书。”
“我等了十九年。”匠人说,“你让我再等一日?”
“一日。”苏杼说,“明日这个时辰我不给,你拆我的机。”
匠人看了他一会儿,把纸收回去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明日这个时辰。”
他退到阶下,抱着胳膊站着,没走。
阿罗挤到苏杼背后,把三十文钱攥在手心里,攥得铜钱都热了。
“杼哥。”他小声说,“钱他没要回去。”
“他不敢要。”
“他说明日来收。”
“明日他收不着。”
何老七从人堆里挤过来,站到苏杼旁边。
“杼娃子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他背后是纹堂。纹堂背后是会首。你斗不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硬?”
“我不硬,机位也没了。”苏杼说,“何叔,你今日来做什么?”
“来看你赔多少。”
“赔四钱。”
“四钱银够我家买三斤盐。”何老七说,“你为了一匹布,赔四钱。”
“这匹布上有我爹的走线。”
“你爹的走线值四钱?”
“值。”苏杼说,“值十年。”
局门开了。
差役出来,手里一张纸,站在阶上念:
“斗纹会判:苏杼,纹不正,负。机位归行会。”
念完他把判书往阶下一递。
苏杼接过去,从头看到尾,看了两遍。
判书是硬黄纸,字是刻板印的,“纹不正”三个字比别处的墨重。他拿指甲在“正”字上刮了一下,刮下一点墨屑。
“布呢?”
“布收进局里。”差役说。
“判书上写的是负者赔布。”
“赔了布,布归局里。”
“赔了布,布归赔者。”苏杼说,“这是《织造则例》第三十一条。”
差役愣了一下。
“你背则例?”
“我爹死在则例上。”苏杼说,“我背了十年。第三十一条:‘斗纹负者,赔布价于官,布归赔者,听其自处。’你要不信,进局里把则例搬出来,我们一条一条对。”
差役回头看了一眼局门,又转回来。
“赔多少?”
“四钱银。”
苏杼从怀里摸出钱袋,倒出来,一枚一枚在阶上摆平。
数了两遍,三钱七分。
“差三分。”差役说。
“我补。”
周婶从人堆里挤上来,从袖子里摸出三枚铜钱,放在那堆钱旁边。
“三分。”她说。
“周婶。”
“别说话。”周婶把铜钱往前推了推,“你赔的这四钱,明日得给我挣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