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8章:第18章
“挣得回来。”
“拿什么挣?”
“拿这匹布。”苏杼说,“这匹布撕开,值四十两。”
周婶看了他一眼,没笑。
差役把钱收进袖子,转身进局。半炷香后他抱着一匹布出来。
布是卷着的。
苏杼接过来,一层一层摊开,摊到一半停住。
“这条接缝。”他指着布中间那道横线,“前半段是他的,后半段是我的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?”
“我要从这儿撕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撕布。”
差役往前一步,手按在刀柄上:“四钱银赔的是布价,不是让你撕布!这是要入库的样布!”
“样布入库,给谁看?”
“给机户看。”
“我就是机户。”
局门又开了。
主判从里面出来,身后跟着捧茶盏的长随。他站在阶上,先看苏杼,再看地上的布。
“吵什么?”
“他要撕布。”差役说。
主判走下来,蹲在布边,伸出手在布面上摸了一遍。
“苏杼。”他说,“你织的这一匹,纹脚是正的。我看得见。”
“那你判我负。”
“我判你负,是因为样不对。”主判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斗纹会斗的是局里定的样。样是云头,你织的是平纹。云头在哪儿?”
“云头在布里。”
“布里?”主判笑了一下,“布里有什么,谁看得见?”
“撕开就看得见。”
“撕开就是毁。”
“我赔了钱。”
“赔的是价,不是物。”主判说,“物是官物。”
“则例第三十一条。”
“第三十一条说的是布价,没说布能撕。”
“第三十一条后面还有半句。”苏杼说,“‘听其自处’。”
主判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自处,是自行处置。”苏杼说,“我赔了价,布就是我的。我的布,我怎么处置,是我的事。”
“你这是拿则例钻空子。”
“我爹就是被则例钻死的。”苏杼说,“我学他。”
“你学他,学到哪一步?”
“学到撕完。”
“撕完了,你拿什么交差?”主判说,“判书上写的是纹不正。布上有云头,我这张判书就成了错判。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“错判要挨板子。”
“我爹挨的是刀。”苏杼说,“你挨板子,便宜。”
主判盯着他,看了三息。
“你要撕,我不拦。”他说,“撕完了,这匹布就是一堆线。线不值四钱。”
“值不值,撕了才知道。”
主判退开两步,抬手,让差役让开。
“撕。”
台下两百多人一齐往前挤了一步。
苏杼把布的两头捏住。
他没使蛮力。他用指甲在接缝上挑出一根纬线,抽了三寸,抽断。
然后两只手往两边一分。
“刺啦”一声。
布从中间裂开。裂口顺着纹路走,走得笔直,一直裂到布头。裂到最后半寸的时候,声音变了,变成一种很细的嗡,像绷紧的弦松了。
裂口的边上翘起一圈毛,丝头一根一根立着。
裂口翻出来的地方,不是平的。
一根一根的丝从布心里翻出来,翻成一个形状。那形状弯的,绕的,一层套一层,绕到中间收成一个尖。
“云头。”人堆里有人小声说。
“是云头。”
苏杼把两半布摊在台板上,一半一半摊平,翻过来。
裂口上的丝头,全朝一边倒。
两百多个人看着那道裂口,谁也没说话。
前排一个妇人蹲下去,伸手摸了一把,摸完把手举起来给旁边的人看。她指腹上沾着丝。
“我真没见过。”她说,“我织了二十六年,没见过一边倒的。”
“我见过。”后头有人说,“我见过一回。十年前。”
“在哪儿见的?”
“局里的废布堆里。”
那个声音说完就不说了。人堆里静了一下。
主判蹲下去,看了很久,伸手去摸裂口。
摸到第三寸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一顺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是一顺?”阶下有人问。
“挑花的走线,一顺到底。”主判站起来,把手在袍子上擦了一下,“这匹布,从布头到布尾,针只从一边进。”
何老七在阶下站着,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脸沉得像要下雨。
“杼娃子。”他开口,“你撕得痛快。你想过没有,明日点验,点验出来是你爹的走线,这布是谁的?”
“我的。”
“我的布上有反贼的走线。”何老七说,“局里一句话,这匹布就成了罪证。你撕开的是布,把自己也撕开了。”
“何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沾,现在就走。”苏杼说,“你要是想沾,就站过来。”
何老七没走,也没站过来。
“那纹不正这一条,怎么算?”苏杼问。
“判书下了,不改。”
“布呢?”
“布要入库。”
“入库之前要点验。”苏杼说,“则例第三十一条后半段:点验须有机户在场。”
“你要点验什么?”
“点验这匹布的走线。”苏杼说,“一顺的走线,十年前有过一匹。那一匹也判了负。”
主判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苏杼说,“我猜的。”
主判看了他很久。
“布摆回台上。”他说,“明日辰时点验。点验之前,谁也不许动。”
“主判!”差役喊。
“主判!”匠人也往前一步,“机位是我赢的。”
“点验完,机位归谁,明日再说。”主判说。
匠人的脸沉下去,看了苏杼一眼,退回阶下。
“我说了,明日辰时。”
主判转身进门。门合上之前,他停了半步。
“苏杼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爹当年也在这儿撕过一匹布。”他说,“他没撕完。”
门合上了。
阶下的人没散。
前排那个老汉走过来。他七十上下,手上关节都是肿的,右手食指第二节是弯的,弯得合不拢。
他蹲在布边,把脸凑到裂口上,眯着眼看。
看了很久,他伸手去摸。
摸到第三寸的时候,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根丝是从背面挑上来的。”他说。
“老丈。”苏杼蹲下去,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看得出来。”老汉说,“挑花匠挑花,针从哪边进,纹脚就往哪边倒。你这匹布,纹脚全朝一边倒。”
“一边倒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老汉说,“一边倒,织一匹要多花三个时辰。所以别人都是两边交替着挑。你这一匹,从头到尾,一边倒。”
“我爹教我时说,针别换手。”苏杼说,“一换手,云头的翎毛就乱了。”
“翎毛。”老汉抬起头,“他说翎毛。”
“他说过?”
“他说过。”老汉把半幅布捧起来,捧到胸口,“这话他跟我说过。三十年前,在纹堂后头的院子里,他一边挑一边跟我说。”
“三十年前?”
“三十年前。我那时还有一双手。”
他把布捧高了一点。布在他手里抖,抖得那些丝头一根一根晃。
他跪下。
“这是苏敬的走线。”
“你松手。”老匠说。
苏杼没松。老匠的手腕细得像一截干苇,皮下一根筋跳得急。
“你刚才说,那是我爹的走线。”
“我说了。”老匠的眼睛往台下瞟,“我老糊涂了,嘴快。”
台下两百多人还没散净。木台就搭在织造局门前,台板上摊着撕成两半的布,布心翻出来的暗纹路一齐朝东南斜,像被风压过的麦子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问了做什么。”
“我要在布上署名。”苏杼说,“布是我织的,走线是你的眼认出来的。报上去,得有个名字。”
老匠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织了四十一年布,一匹也没署过名。
“署我的名,差事就没了。”老匠说,“我儿子还在局里扛丝包,一个月一钱八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