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:第19章
“我给他二钱。”苏杼说,“你先给我一句话。”
“一句话二钱,你倒是舍得。”何老七从台侧上来,旧皂靴踩得台板响,“斗纹会还没判,你就在这儿买人?”
“我买话,不买人。”
“话也分谁的。”何老七转身朝台下,“诸位都听见了。他撕了自己的布,说纹路对。纹路对有什么用?布是穿的,不是撕的。”
“撕了就是坏的。斗纹会比的是纹,不是撕布的本事。”
台下有人应了一声,不多。周婶站在人堆最前头,手里的扁担往地上一顿。
“何老七,”她说,“布撕开了纹路还在,这也叫坏?你倒是撕一匹给我看看,撕得出这样的纹脚,我替你把扁担吃了。”
台下一片笑。
何老七脸上不动,转头朝台上首坐着的人拱手:“验织官大人,时辰到了。”
台上首坐着两个人。一个是局里的验织官,姓什么苏杼不知道,只知道他每日验三十匹布,验了十九年;另一个是行会派来监场的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袍,一直没开口。
验织官把手里的册子合上。
“斗纹会验的是纹,不是案子。”他说,“纹不正,判负。此事到此为止。”
“大人。”苏杼说。
“到此为止。”
“我只问一句。”苏杼把老匠往前带了半步,“这位老匠,在局里挑花四十一年,东头第三台机。他说这布上的走线是我爹的。大人判我负,我认。可我得知道,我爹的走线,为什么会跑到我的布上来。”
验织官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台下静了半分。
“你爹的事,十年前结过了。”验织官说。
“结了,可没结清。”
“放肆。”
苏杼不再说了。他把老匠往台边带,压低声音:“带我去看那台机。”
老匠的嘴闭成一条线。
“十年前,我爹在局里挑花,你在哪台机?”
“你别问了。”
“我要问。”
“问了要死人的。”老匠的声音抖起来,“十年前已经死过一个了。”
“死的是我爹。”苏杼说,“我到现在连他埋在哪都不知道。局里说他病死,连口棺材都没给。”
老匠抬眼看他。那双眼睛浑得很,眼白上全是黄斑。
“你带我去看一样东西。”苏杼说。
“看什么。”
“东头第三台机,还在不在。”
老匠盯了他三息,忽然把袖子一甩,转身往台子后头走。
苏杼跟下去。周婶要跟,他回头摆了摆手。
局后的机棚有一排,最东头那间锁着,门板的漆掉得只剩木色。老匠从腰里摸出一把铜钥匙,试了三回才捅开。
棚里一台织机,罩着一张破席。席上落了厚灰,一角被风掀开,露出半截机轴。
“十年没动过了。”老匠说,“局里让拆,我没让。我说这是我自己的机,我赔了料钱。三两二钱。”
苏杼掀开席。
机上还绷着布。半匹,没下机,经线绷得死紧,纬线停在中间,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咽了回去。
布面灰扑扑的。他伸手,指腹贴上去,从左往右,一寸一寸走。
机头的横木上刻着一排道子,一道一匹。苏杼数了数,三百二十七道。最后那一道只刻了一半,刀口停在木头当中。
“你手轻点。”老匠说,“这布一碰就掉渣。”
“你十年没碰过它?”
“碰过。”老匠说,“每年六月十九,我进来摸一回。摸完就回去睡。睡不着,就数横木上的道子。数到三百二十七,天也亮了。”
苏杼的手停在布面上。
“摸什么?”
“摸那一道断丝。”老匠说,“摸完就走。我也不敢多看。”
苏杼继续走。走到第三尺二寸,停住了。
那地方的线比别处硬。硬得像结了一层薄壳。
“灯。”
老匠不动。“你别摸了。”
“灯。”
老匠从墙角摸出一盏油灯,点着,搁在机头上。火苗抖了两下,稳住了。
苏杼把眼睛凑到布面。灯光压着布纹走,走到那一处,断口翻出一线白。
“断了。”老匠说,“十年前就断了。”
“没断。”
“断了。我亲手摸过。”
“你摸的是正面。”苏杼把布往上提,让机轴把背面的经线翻出来,“你看断口。断口朝里。”
老匠凑过来,鼻子快贴到布上。
“断口朝外,是织的时候线自己断了,人没接住。”苏杼说,“断口朝里,是有人从背面把线接上去。接完,正面的断口就朝里翻。像一根针收进肉里。”
老匠的手抖了一下,油灯的火苗跟着歪。
“我爹十年前那匹布,跟这个一样。”
老匠不说话。他的手按在机轴上,指节一个顶着一个。
“那天是六月十九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苏杼没动。
“你爹是五月里被叫走的。三更进局,走侧门,不走正门。他织的那匹锦不上账,机籍上没有号,连料都是从内库走的。我问他织什么,他说不知道。图样是曹大使亲手给的。”
“织了多久?”
“两个月零十一天。”老匠说,“六月十九那天早上交的布。中午就有人来验,验出一寸断丝。下午你爹就被带走了。”
“谁验的?”
“王四。”老匠说,“那时候王四还在验房当差,没管仓。”
“验了几遍?”
“一遍。”老匠说,“一遍就定了。”
苏杼把手按回布上。
“他织了两个月零十一天,一根线没断过。”老匠说,“我跟他机挨着机做了十九年,他的手我认得。他挑花收针,往回带半分,从不带一分。这一匹,收针也带着半分。”
“半分是他的手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这一寸是谁接的?”
老匠的嘴又闭上了。
棚门被人从外头踹了一脚。
“苏杼。”何老七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局里的差役,“大使要这半匹布。”
“大使也知道这半匹布?”
“刚才有人回了话。”
苏杼把布从机上往下扯。经线绷得太紧,扯不动。他弯腰从机头摸出一把小刀。
“你敢割官布?”
“这不是官布。”苏杼说,“不上账,没号,机籍上没有它。这是私布。私布不归局里管。”
刀下去,经线一根一根断,声音很脆。老匠在旁边抽了一口气,把手背塞进嘴里咬住。
何老七上前一步要抢。苏杼把割下来的半匹布往怀里一卷,退了半步,后背顶上机架。
“你抢,我就喊。”他说,“台上还站着两百多人,都看见你进这间棚。”
何老七的手停在半空。他看了看那两个差役,又看了看苏杼怀里的布。
“你拿这半匹布能做什么?”
“能证明十年前那一寸是接的。”
“证明给谁看?”
“给还活着的人看。”苏杼说,“也给我爹看。”
何老七笑了一声,笑得很短。
“你爹死了十年了,他看不见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何老七盯了他一会儿,把手收回去,理了理袖口。
“大使说了,布留下,人可以不追究。”他说,“你要是硬拿走,明天局里点卯,你就不用来了。”
“我本来也不在卯册上。”苏杼说,“我是浆纱的,一天三文钱,点不点卯都一样。”
何老七转身走了。两个差役跟出去,把门带上,门板磕在框上响了一声。
棚里只剩一盏灯。
苏杼把怀里的布摊在机案上。半匹布,两丈一尺,从断口那处往两边裂,裂口像撕开的纸。
老匠站在旁边,忽然说:“那匹锦上的图样,我瞟过一眼。”
苏杼停下动作。
“什么样?”
“一个圆圈,圈里一个点。”老匠说,“没别的。我问他织的什么,他说不知道。我说这图样怪,他说,这图样看着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