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章:第20章
“看着你?”
“他原话。”老匠说,“他说这图样会跟着人走。你往左边站,它就往左边看。他夜里织,不敢点大灯,就点一盏豆油灯,说灯大了,那东西就活了。”
苏杼把布往怀里收。
“圈里那个点,是什么颜色。”
“黑的。”老匠说,“你爹还说过一句话。他说这东西不是给人穿的,是给人看的。”
苏杼把布卷紧,往门口走。
“你去哪?”
“回台上。”
“台上散了。”
“散了我也去。”他说,“这半匹布,我要让今天在场的人都摸一遍。”
老匠在他背后站着,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到墙上,很长。
苏杼在门口停了一下,回过头。
“像什么?”
老匠抬起手,在自己脸上比了一个圈。
“像一只眼睛。”
“判改了。”周婶跑进巷子,鞋上全是露水,“主织归你。”
苏杼正在井边洗脸。他把水泼在墙根,抬头。
“谁说的。”
“局里贴的告示。卯时贴的,墨还没干。”周婶把一张湿纸拍在井台上,“你自己看。”
纸上六行字。三百匹云鸾锦,七日重织,主织苏杼。底下还有一行小的:一匹不合,工料并赔。
“七日。”苏杼说,“原来是三日。”
“三日是交人,七日是织布。”周婶说,“曹大人算得清。”
“斗纹会的判呢。”
“判书没撤。”周婶说,“机位归行会,那是行会的事。局里委你的是主织,织的是贡缎。”
“曹大人还给了什么。”
“给了个匣子。”周婶往巷口一指,“人还在。”
验织官站在巷口,怀里捧着一只木匣,脚下没往里迈。
“苏杼。”他说,“匣里三百把钥匙,一把不少。今日申时开库。”
“丝呢。”
“局里出二百斤。”验织官说,“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我自己想办法织出来的布,算谁的。”
“算贡物。”
“贡物有赏,赏谁。”
验织官看了他一眼:“赏主织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苏杼说,“大人,还有一句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七日之内,局里不许派人进机房。”
“这不合规矩。”
“大人今天已经破了一条规矩。”苏杼说,“再破一条,也不多。”
验织官把木匣放在井台上,转身走了,靴底踩过巷里的水洼,溅了一点泥在袍角上。
苏杼把纸上的墨按了按。墨是新研的,指腹一抹就花。
“人呢。”
“都在机圣庙前头站着。何老七也在。”
机圣庙前那片石坪,平时晒丝用的,能站两百人。今天站了三百多,巷口还挤着。
苏杼走上石阶,没站高,就站在最下一级。
“三百台机。”他说,“局里拨三百台官机,一家分二十三台,周婶家二十四台。一台机一匹,七日出货。”
石坪上没人说话。
“一台机一个人。”苏杼说,“上机三百,剩下的一百七十六口不闲着:浆纱、络丝、烧灶、送饭。谁会浆纱?”
“我。”人群里有人应。
“谁会络丝?”
“我。”“我。”
“举手。一个一个来。”
有人举手。苏杼点了名,把名字记在一块瓦片上,用炭写。
“何叔。”他抬头,“你家的五台机,排东二排。”
何老七站在人堆中间,五短身材,两只手拢在袖里。
“我家的机排第几,轮不到你分。”
“轮得到。”苏杼说,“告示上写着主织。”
“主织是管布的,不是管人的。”
“管布就得管人。”苏杼把瓦片举起来,“三百台机,谁上哪台,谁送丝,谁记数,今日定下来,明日卯时开机。”
“你连机籍都没有。”何老七身后的一个汉子喊了一声,“户籍册上你是个浆纱的,末等织匠都算不上,你凭什么站这台。”
石坪上静了一下。
“凭这三百匹七日织得出来。”苏杼说,“谁有本事让三百匹七日织完,这台阶我让给他站。”
没人接话。
“你定不了。”
“我定得了。”苏杼说,“何叔,你家五台机,去年交局里一百四十七匹,账上记的是一百六十二匹,差十五匹。这十五匹的料,是局里的。”
石坪上有人低低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何老七的手从袖里出来,又拢回去。
“你查我的账。”
“我不查账。”苏杼说,“我看丝。你家领的丝比你交的布多,多出来的丝在哪儿,你自己清楚。今天我不问。今天只要你把丝库的钥匙交出来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凭丝库现在归我管。”苏杼说,“你从今天起看丝。收丝、发丝、记数,一斤一两都要过秤。秤在庙里,你自己搬。”
何老七的脸涨起来,涨到耳根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。
“我看了二十年机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杼说,“所以让你看丝。看丝比看机房难。机房看的是机,丝看的是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何叔。”周婶在旁边开口,“钥匙给他吧。你要是不给,明日开机,十三家谁也动不了丝。”
何老七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石坪上三百多双眼睛一齐看着他。
何老七从腰上解下一串铜钥匙,十二把,串在一根牛皮绳上。他把钥匙往地上一扔。
钥匙落在石板上,响了一串。
“拿去。”
苏杼弯腰捡起来,一把一把数,数到十二,收进怀里。
“看丝的人,一日两钱。”他说,“比看机房多五分。”
何老七没说话,转身往人堆外走。走了三步,又回过头。
“苏杼。”他说,“七日之后,交不出三百匹,你打算怎么赔。”
“赔不起。”
“赔不起怎么办。”
“赔不起就不赔。”苏杼说,“我拿命赔。”
石坪上静了一息。
“你这条命值三百匹?”
“不值。”苏杼说,“所以三百匹不能缺。”
人堆里有人喊了一声:“杼哥,我家的机我自家看,你别管太细。”
“我不管你家的机。”苏杼说,“我管匹数。三百匹,一匹不少,我才睡得着。”
何老七盯了他一会儿,笑了一声,走了。
“都听见了。”苏杼转过身,“谁不服,现在说。说了,我另排。”
石坪上没人动。
“我说一句。”周婶把扁担往地上一顿,“我家的机排哪儿我不管。他说七日,我就织七日。织不完,我这双手剁下来给他。”
“周婶。”
“你别拦。”周婶说,“十年前你爹站在这个石坪上,也是分机。分完了,没人听。这回有人听。”
石坪上有人跟着应了一声,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苏杼等他们应完。
“三日之后,局里来人验一次。”他说,“验的时候,谁机上的布有接头,谁自己交出来。交出来,我替他补。藏起来,我拆。”
“拆什么。”有人问。
“拆线。”苏杼说,“从布上拆,一直拆到那双手上。”
“灯油呢。”周婶问。
“夜里两班倒,卯时到申时一班,申时到丑时一班。”苏杼说,“一夜点四盏灯,一盏三斤油,七日八十四斤。库里有九十斤,够。不够就少点一盏,多走两梭。”
分派到晌午才完。三百个人上了册,剩下的一百七十六口分去浆纱、络丝、烧灶。苏杼把瓦片上的名字念了三遍,让每个人都应一声。
念到陈氏的时候,没人应。
“陈婶。”
“在。”一个瘦女人从人堆后头挤出来,四十来岁,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。
“你领丝。每日辰时来称,称完签字。”
“我不会写字。”
“画押。”苏杼说,“画个圈也行。谁领了多少,画一个,我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