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章:第21章
陈氏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接过去。
她的手在抖。
苏杼看了她一眼,没问。
“杼哥。”阿罗从人堆里钻出来,十六岁,个子还没长开,袖子短了一截,“我上机。”
“你会什么。”
“我会牵经。”
“牵经要认得三百二十七种纹样。”
“我背得出一百四十种。”
“背给我听。”
阿罗张嘴就背:“云鸾十三式,起手是回云,回云九梭,转平云,平云三梭,落尾羽……”
背到第六十三种,卡住了。
苏杼没有笑。
“你跟着周婶牵经。”他说,“牵经的人,手要净,指甲要剪。”
阿罗把手往身后藏。
“剪了还能长。”苏杼说,“纹样背不完,就一辈子牵经。”
“我背得完。”
“那就背。”
申时开库。三百把钥匙挂在墙上,一把一把对号。苏杼带着周婶,从东一排试到西六排,一台机一台机地转轴。
转到第十七排,他停住。
“这台。”
“这台怎么了。”周婶问。
“筘松了。”苏杼在筘齿上拨了一下,“松了半分。织素缎看不出来,织云鸾就差一寸。”
“差一寸怎么样。”
“云鸾的尾巴拖三尺。差一寸,尾尖就出了幅,一匹布废在最后三寸上。”
周婶把灯凑近。
“还有几台。”
“七台。”苏杼说,“东二排两台,西五排三台,西六排两台。筘齿都得换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筘。”
“筘齿松了,梭走过去会往右偏半丝。”苏杼说,“偏半丝,肉眼看不出来,手指头摸得出来。”
“仓上有筘?”
“有十六副旧的。”苏杼说,“何叔现在管丝,不管仓。”
他把七台机号记在瓦片上,回头叫阿罗去仓里搬。
“杼哥。”阿罗跑回来,抱着一摞铜筘,“仓上的人说,这些筘是坏的。”
“坏的才好。”苏杼接过一副,掂了掂,“新的筘齿太硬,挑花的时候手一重就跳线。旧筘磨圆了,线走得稳。”
他把筘装上去,拿手指在齿间来回刮了两遍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
“听见什么。”
“刮过去没有声音,就是装正了。”苏杼把筘推给他,“七台,你自己装。装不正,我拆了重装。”
阿罗把筘抱紧,点了下头。
日头偏西,人散了。苏杼蹲在石坪上,把瓦片上的名字又对了一遍。三百个人,十三个名字打头。
他站起身,往巷里走。转过巷口的时候,看见何老七站在丝库门口,正跟一个人说话。
那人不是巷里的。穿一身灰布短褂,腰间挂着一块木牌,牌上有字,看不清。
何老七从袖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。东西用黄纸包着,折成三角。那人接了,掂了掂,塞进怀里。
风把黄纸吹开一角。
苏杼站住了。
那一角上画着纹。
隔着七八步,他看不清全貌,只看见线。
那些线,走得太齐了。
“这丝是潮的。”苏杼把一束生丝拦在门框上。
何老七挑着担子站在门外,扁担两头各一只筐。
“潮不潮,秤上说话。”
“秤上说不了。”苏杼把丝凑到鼻尖,“潮丝压秤。一斤里二两是水,织成布一干就缩。云鸾的尾拖三尺,缩半寸,尾尖就短了。”
“库里的丝都是这批。”
“这批丝是初八进的库。”苏杼说,“进库那天下了一夜雨,仓上的气窗没关。你在仓上过的夜,你知道。”
何老七把担子放下,扁担磕在门槛上。
“你要怎么样。”
“烘。”苏杼说,“灶边挂三尺高,烘一夜,烘完再称。”
“烘了要掉秤。”
“掉的是水,不是丝。”苏杼说,“净丝短一两,你补一两。”
“我补?”
“你管丝。”苏杼说,“丝从你手上过,短了就是你没看住。”
何老七站着不动。
“你要是不烘,我自己搬。”苏杼说,“搬完了,我把这一笔写清楚:三月初八,潮丝三百斤,看丝何老七入库。明日贴在庙门上,让四百七十六口看。”
何老七看了他一会儿,弯腰去挑担子。
“灶在哪儿。”
“庙后头。”苏杼说,“三口灶,你去烧。烘到明早卯时,我称。”
何老七挑着担子走了。走出七八步,回头吐了一口。
“苏杼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爹当年也是这么横。”
“我爹横了三年,最后死在牢里。”苏杼说,“我不横。我讲数目。”
“数目讲得清,人心讲不清。”
“人心我不讲。”苏杼说,“我只要三百匹。潮丝织出来的布,一干就起霉,霉斑长在云鸾的尾上,一匹布就跌成三等。三等布交上去,局里退回来,退一回扣十日。”
何老七不说话。
“你算不出来,我替你算。”苏杼说,“退一回十日。十日在牢里过,四百七十六口,一个不少。”
何老七挑起担子。
“烘就烘。”
第二日卯时,三口灶边挂满了丝。苏杼搬来庙里的抬秤,秤砣二十斤,一筐一筐称。三百斤潮丝,烘掉四十一斤水,净丝二百五十九斤。
“差四十一斤。”苏杼说。
“水里掉的。”何老七说。
“对,水里掉的。”苏杼说,“所以今日再进四十一斤干丝。库里有。”
“库里只剩三十斤。”
“那就三十斤。”苏杼说,“差十一斤,你从自家机上匀。”
何老七的脸白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家机上有丝。”
“你昨天挑来的两只筐,底下垫的是油纸。”苏杼说,“油纸隔潮。烘丝的人不会在筐底垫油纸,藏丝的人才会。”
何老七没再说话,转身去库上搬丝。
丝分到各家,苏杼在庙门口摆一张矮桌,一筐一筐过秤。
“陈婶。”他叫住最后一个。
“啊。”
“你昨日领了六斤四两,交上去五斤九两。”
陈氏的手一下攥紧了围裙。
“我手笨。”她说,“络丝的时候断了两回,接不上,就扔了。”
“扔在哪儿。”
“灶膛里。”
苏杼把秤砣挂回去,看了她一会儿。
“下回断了,拿来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接得上。一两丝能接三寸,别往灶里扔。”
陈氏点了点头,走了。她走出十来步,回头看了一眼,又走。
“你不问?”周婶在旁边低声说。
“问了,她下回就不敢来领丝了。”
“五两丝,够她家吃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杼说,“所以我不问。”
这一趟搬完,日头已经上到庙檐。苏杼回到西六排最后一台机。
这台机的轴是歪的。他蹲下去看,轴头磨出一道斜槽,是十年推拉推出来的。他从机下摸出两片薄木片,塞进轴座,试着转了三圈。
声音变了。原来转起来“咯”一下,“咯”一下,现在是一声长音。
“这台机谁上?”周婶过来问。
“我。”
“你上这台,那你自己那一匹呢。”
“也是我。”苏杼说,“第十七匹我留着。”
周婶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第十七匹的云鸾是回头的。”她说,“眼在左边。三十六针,一针错,整只鸟就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接。”
“别人织,错了不敢说,藏。”苏杼说,“我织,错了我知道,我能拆。”
周婶看了他一会儿,把手收回去。
“你要是织坏了,全巷子陪你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苏杼说,“所以我不织坏。”
“这匹的样,是十年前那匹的样。”周婶忽然说。
苏杼抬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“我见过半张图。”周婶说,“你爹出事那阵,图在局里传过一回。云鸾回头,独眼朝左,尾三绕。跟这一匹一模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