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:第22章
“一模一样。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周婶说,“我看见的时候,图上有半张被水泡烂了。烂的那半边,就是你爹没织完的那半边。”
苏杼的手指停在机轴上。
头两夜没出岔子。三百台机一起响,声音从东头连到西头,像下大雨。
第二夜三更,西五排停了一台。
苏杼跑过去。机上断了两根经,断口在筘后一寸,毛的。
“怎么断的。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机上的人说,“走着走着就断了。”
苏杼伸手在经面上摸了一遍。摸到第三十根,停住。
“这根经上有接头。”
“接头?”
“接过的。”苏杼说,“接的时候捻得不够,走了两尺就散。散了带断旁边两根。”
“那怎么办。”
“换。”苏杼说,“这一根换下来,再接两根,一共三根。三根经要我半炷香。”
“半炷香,我这台就落后了。”
“落后我补。”苏杼说,“你把灯举高。”
他蹲下去接经,接了四回。第四回接上,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。
第三夜天阴。三月的江南,天一阴就是潮气,潮气从地缝里往上冒。
三更,苏杼的左手开始抖。
先是三根指头麻,麻过之后是抖,抖得握不住梭。他把梭换到右手,左手按在机架上,按了半炷香,抖到手腕子,连机架都跟着响。
“杼哥。”阿罗在旁边机上,“你手怎么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“织你的。”
梭从手里滑出去,掉在地上,弹了一下,滚进机底。苏杼弯腰去捡,捡了两次没捡起来。
阿罗跳下机跑过来。
“别过来。”苏杼说。
“我去叫周婶。”
“叫了她也是这句话:织你的。”
阿罗站着没动。
“回去。”苏杼把梭从机底摸出来,“三百台机等着,你那一台停了,别人就得补。”
阿罗退回去,一步一回头。
苏杼坐在地上,把左手摊开。三根指头接歪过,接歪的骨头阴天会疼,疼到一定的份上,指头就不听使唤,自己抖。
他伸手到机下,摸出一根布条。那是扎经线用的,一寸宽。
他把左手三指并拢,一圈一圈缠在梭上。缠到第四圈,指头和梭成了一块。
“手不听话,就让它听话。”
他试了一梭。三指绑死在梭上,握不住,只能用手腕甩。甩出去的纬线歪了半分,他抽回来重走。
第二梭正了。
“杼哥,你这手……”阿罗在边上探着头。
“看你的机。”
纬线断了要接。以前他用左手捏住线头,右手一捻就接上。现在左手绑着,抬不起来。
他低下头,用牙咬住线头。
线是浆过的,硬。牙齿咬下去,线断,牙龈也破。
嘴里一股铁腥。
阿罗不知什么时候蹲在机脚边,看他咬。
“杼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牙咬得断?”
“咬得断。”
“我试过。”阿罗说,“咬了三回,一回也没断,牙倒是酸了。”
“你咬的地方不对。”苏杼把线头递到他眼前,“线结上面半分发硬,那是浆。浆的地方脆,一咬就开。你咬在软的地方,越咬越毛。”
阿罗低头看线,伸手捏了捏。
“半分发硬。”
“对。”苏杼说,“还有一条。咬的时候牙别合死,合死了线就断在嘴里,吐不出来。要含着,一扯。”
“含着,一扯。”
“你试。”
阿罗咬住线头,含了一下,一扯。线断了,断在结上面半分。
“断了。”他抬头,眼睛亮。
“回去吧。”苏杼说,“你那一台要是织坏了,我也拆你。”
四更,周婶端着一碗粥进来。
“吃点。”
“放着。”
“凉了。”
“凉了也能吃。”
周婶把碗放在机脚边,蹲下来看他的手。
“你这只手,十年前就该废了。”
“废不了。”
“你爹当年也这么说。”周婶说,“说了三年。最后抬回来一具尸,脚上连鞋都没有。”
“周婶。”
“我不说了。”她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,“粥在机脚边。你吃不吃,是你的事。你别让全巷子的人替你吃。”
她走了。
苏杼从怀里摸出那半枚梭,用拇指擦了一下。梭身上四道刻痕亮着,一百零四道暗着。
这一夜一道也没亮。他这双手今晚没拆东西,只织。
五更二点,他一夜走了七尺二寸。别人一日织三尺四寸。
最后一只云就在七尺二寸上。云鸾的头转过来,眼睛朝左,三十六针。
第三十五针挑完,他去咬线。
牙龈又破了,这一回血多,一滴落在锦面上。
正落在云鸾的左眼里。
他伸手去抹。
血不进布面,往线里渗。渗进去,就抹不掉了。
苏杼把灯端过来,凑近了看。
锦面上那只回头的云鸾,眼皮动了一下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苏杼把灯端到锦的左边。
云鸾的左眼跟着灯转了一下。
他把灯端到右边。眼珠又转回来。
苏杼在机前站了半炷香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不敢眨眼。
他数过:这匹布上八千四百个线头,一夜之间有六十四个换了位置。
“杼哥。”阿罗在门口探头,“周婶问你,第十七匹……”
“进来。”苏杼说,“把门关上。”
阿罗把门关上,走过来,往锦上看了一眼。
“它眼睛动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活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杼说,“我看着它动了一夜。”
阿罗伸出手,指尖离锦面还有半寸,停住。
“能摸吗。”
“摸。”
阿罗摸了一下,把手缩回来。
“烫。”他说,“不是烫,是……像摸到一只活的。跟我家猫睡觉的时候一样。”
“杼哥。”他又说,“它认得你吗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它要是不认得你,会不会跑。”
“布跑不了。”苏杼说,“布只能等人来穿。”
周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饭。
她看见两个人的脸,把碗放在门槛上。
“怎么了。”
没人答。
周婶走过来,低头看锦。
看了三息,她往后退了两步,后腰撞在机架上。
“把它拆了。”
“不拆。”
“苏杼。”周婶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爹当年也是织出一匹会动的东西,第二天就出了断丝案。你忘了?”
“我没忘。”
“那你还留着它。”
“周婶。”苏杼把灯放下,“拆了,这一匹就是废的。四日之后交三百匹,少一匹,全巷子黥。”
“留着它,全巷子烧。”
“烧得着吗。”苏杼说,“三百匹在一处,局里来烧,得先开库门。库门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周婶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疯了。”
“我没疯。”苏杼说,“我算过。这一匹交上去,局里验的人看不出它会动。锦装箱,一层油纸一层锦,压三十天,到了京城,它自己就不动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它自己会不动。”
“因为喂它的是我的血。”苏杼说,“血干了,它就睡。”
“你摸摸。”他把周婶的手按在锦上。
“摸什么。”
“摸布面。你织了三十年布,你摸摸这一匹跟别的有什么不一样。”
周婶的手在锦面上走了一遍,又走一遍。
“软。”她说,“比别的软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不起毛。”
“还有。”
周婶又摸了一遍,手停住。
“匀。”她说,“一根紧一根松的地方,一点也没有。”
“这就是活纹。”苏杼说,“死纹是压出来的,压得越死越硬。活纹是让出来的,让出来的布,穿三十年不裂。”
周婶把手收回去,在围裙上擦了擦。
“你从哪儿学来的。”
“没人教。”苏杼说,“它自己走给我看的。”